老公大我七岁,那晚我换上吊带睡衣走了三趟

发布时间:2026-09-16 01:40  浏览量:1

老公大我七岁,结婚快二十年了,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以为自己早就把婚姻那点事看透了。

可人到中年才明白,婚姻里最磨人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战,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

是他明明就坐在你对面,眼睛却黏在手机屏幕上,你说三句话,他能嗯一声都算给面子。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那天晚上,我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事要搁二十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们是经老家亲戚介绍认识的,他比我大七岁,见第一面的时候,我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厂里出来,跟人说话都脸红。他坐在相亲的饭馆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话也不多,就一个劲给我倒茶水。

介绍人说他老实、肯干,是过日子的人。我妈也说,找个大几岁的知道疼人,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我们处了半年就结婚了。说句真心话,那时候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

每次上街他都走在我左边,隔着半胳膊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肥皂的味道,心里突突跳。

那时候害羞啊,觉得结了婚,慢慢就熟了,日子长着呢。

新婚夜是在老家办的酒席,闹洞房的人走了都快半夜了,屋里红蜡烛还燃着,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说,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我全程闭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讲出来怪难为情的,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妈说的话,要懂事,要顺着人家,别让人家觉得咱不懂事。

完事之后他轻轻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哑哑的,问了一句,累不累?

我睁开眼,看着帐子上绣的大红喜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愧疚,也有不安。

愧疚的是我全程僵得像块木头,连个笑模样都没给人家。不安的是,我忽然发现,身边躺着的这个人,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那时候我安慰自己,没事,刚结婚嘛,日子还长,慢慢就好了。

后来的日子,确实是照着“好好过日子”的路子走的。

结婚第三年我们有了孩子,他从厂里辞了工,跟人合伙跑运输,早出晚归的,人晒得黢黑。

我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家里家外一把抓。那时候忙啊,忙得连吵架的空都没有。

孩子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他在外地拉货,连电话都打不通。

等他回来,我也没力气闹了,就说一句,孩子烧退了,你赶紧吃饭吧。他嗯一声,扒拉两碗饭,倒头就睡。

那时候也不觉得委屈,就觉得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你扛一点我扛一点吗。

他挣的钱都拿回家,除了抽烟喝点酒,也没别的毛病。不赌不嫖,也不在外面瞎混。

街坊邻居都夸我找了个好老公,踏实、肯干、顾家。我听着也觉得挺好,虽然话少点,好歹是个过日子的人。

孩子上小学那年,我们在县城买了房,首付是他跑运输攒的,贷款每个月要还两千多。

那时候压力大,他更忙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着家。我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早晚班倒着上,顺便接送孩子。

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以前还能说说孩子的成绩,说说超市里的新鲜事,后来他一坐下就掏出手机,扒拉来扒拉去。

我一开始还说他,吃饭别看手机,对胃不好。他头也不抬,嗯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说多了他嫌烦,说我跑一天车了,歇会儿怎么了。我也就不说了。

说句真心话,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口子嘛,哪能天天跟谈恋爱似的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不就是这样,忙忙碌碌,平平淡淡,凑凑合合就过来了。

真正觉出不对劲,是这两年孩子上了高中,住了校。

家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才发现,我跟他之间,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

早上他七点出门,我八点去超市,碰个面也就说一句,走了啊。

晚上他回来得早,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声音开得不大,就是手指一直划,划得我眼晕。

我做饭,他吃饭,我洗碗,他继续刷手机。洗完碗我坐他旁边看电视,他也不挪窝,也不说话,就跟身边没我这个人似的。

有一回我故意把电视声音调大,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往卧室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遥控器,忽然就笑了。

笑我自己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盼着人家跟你说话,盼着人家看你一眼。

讲出来怪难为情的,我那时候甚至有点怀念孩子小的时候。那时候虽然累,好歹两个人还有个共同的话题,还能为了孩子的事吵两句。

现在倒好,连架都吵不起来了。你跟他吵什么呢?他没出轨,没家暴,没乱花钱,就是不说话,就是看不见你。

你要是闹,就是你没事找事,就是你矫情,就是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前阵子我妈来家里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跟他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看你们俩在家,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跟陌生人似的。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赶紧扭过头去擦,说,妈你想多了,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话说。

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半天,水龙头开着,哗哗流水,我都没察觉。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连我妈都看出来了,我们俩过得像合租的,还是那种互不打扰的室友。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特意炖了他爱吃的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我说,今天妈来了,说咱们俩话太少。

他夹了块排骨啃着,含含糊糊地说,老人就是想得多。

我说,你不觉得咱们俩现在,确实没什么话说吗?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一个突然闹脾气的孩子似的。

他说,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又瞎想什么呢?我天天在外头跑,不累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怪你累,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只会觉得你没事找事,觉得你闲得慌。

我扒拉了两口饭,就收拾桌子去了。他吃完把碗一推,又拿起了手机。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像压了块小石头,不上不下的,堵得慌。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早上出门穿什么鞋,晚上回来先喝杯水还是先摸手机,洗澡要多久,睡前刷多久视频。

我发现他对着手机笑的时候,比对着我笑的时候多得多。

有时候刷到好玩的视频,他还会笑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凑过去看,他也不躲,就是也不跟我解释笑点在哪,划过去就完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个跟我过了快二十年的男人,我给他生了孩子,给他伺候了爹妈,跟他一起还了快十年的房贷。

现在我站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那时候甚至有点嫉妒他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它们至少能让他抬头,能让他笑,能让他有反应。

而我呢?我就像家里的沙发,像餐桌,像饮水机,摆在那是应该的,没人会多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的。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我有一条吊带睡衣,是大姐陪我去镇上买的。淡紫色的,带一点小碎花,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那时候我试穿了一下,大姐说好看,我就红着脸买下来了。

可买回来之后,我一次都没穿过。那时候觉得太露了,肩膀胳膊都露在外面,穿出去不像话。想着等哪天跟老公熟了,再穿给他看。

这一等,就是快二十年。

那条睡衣一直压在衣柜最底下,压在一堆旧毛衣和厚被子中间。要不是那天晚上翻东西,我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物件。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衣柜,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才把它从最底下拽出来。淡紫色的料子有点发黄了,蕾丝边也有点卷,但摸着还是滑溜溜的。

我拿着睡衣站在衣柜前,心里怦怦跳,跟当年相亲时候似的。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可能是那天晚上我妈的话让我心里一直堵着,也可能是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看见我。

我攥着睡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换上了。

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露在外面,肩膀也露在外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皱纹,脖子上的皮也松了。

我赶紧别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果然还在沙发上刷手机。

客厅的灯开得亮堂堂的,电视也没开,就他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听见我出来的动静,他头都没抬。

我站在客厅中间,心里想,走一趟试试。

我从沙发前走过去,走到饮水机旁边,假装倒水。倒完了,又走回来,路过他跟前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还在刷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端着水杯站住了,等了大概几秒钟。他没抬头,没出声,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端着水杯又走回卧室,把杯子放下,心里跟自己说,可能他没注意,再走一趟。

第二趟,我故意从沙发后面绕过去,走到电视柜那边,假装找东西。我弯腰翻了翻抽屉,又直起身,从他侧面走过去。

这回离他更近了,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还是没抬头。

手机里大概在放什么视频,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哈哈哈的笑声。他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我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对着手机笑,都不抬头看我一眼。

第三趟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就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跟前,离他不到一胳膊的距离。我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看手机。

我等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回总该抬头了吧。

他没有。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他手机里还在放视频,他还在笑,手指还在划。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淡紫色的吊带睡衣,领口的蕾丝边都卷起来了,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松松的,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紧实了。

我慢慢把睡衣脱下来,换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布睡衣,领口都洗得有点变形了。我把吊带睡衣叠好,塞回衣柜最底下,压在那堆旧毛衣下面。

然后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还在客厅刷手机,我能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一会儿是笑声,一会儿是音乐声。过了一会儿,他关了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看了我一眼,说,还不睡?

我说,就睡。

他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躺下了,背对着我,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

说句真心话,我那一刻特别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哭给谁看呢?他连你穿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哭得再凶,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我关了灯躺下,他那边已经打起小呼噜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画面。

三趟,一趟都没换来他抬一下眼皮。

以前是不敢穿,现在是穿了也没人看。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太阳穴都发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丝丝的,沾在脸上,有点湿。

我没哭出声,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他照常七点出门,临走前说了一句,走了啊。

我说,嗯。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锅铲,愣了好半天。锅里的煎蛋滋滋响,冒出来的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关了火,把煎蛋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了。

那顿早饭我吃了很久,久到煎蛋都凉了。我一边吃一边想,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我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跑运输回来,大半夜的,我听见门响就爬起来,给他下碗热汤面。他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完抹抹嘴说,还是你下的面好吃。

那时候他看我,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呢?他看手机屏幕的时间,比看我多一百倍都不止。

我收拾完碗筷,换了衣服去超市上班。一路上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老了、丑了,他才懒得看我。

我站在超市的镜子前头,偷偷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巴巴的。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他都没正眼看过我几回。现在我都四十出头了,又老又丑,他还肯看我一眼才怪了。

那天在超市,我理货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旁边的大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翻腾。

我想起新婚夜那天晚上,他搂着我问,累不累。那时候他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酒气,可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想知道我累不累,真的想对我好。

可这些年,我们是怎么把那份心弄丢的?

晚上下班回家,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手机。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我走神了,刀划了一下手指,血珠子一下子冒出来。

我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疼得倒抽一口气。

他听见动静,在客厅喊了一声,怎么了?

我说,没事,切着手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听见手机里的视频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手指上的血被水冲淡,心里忽然就静下来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坏人,也没做错什么大事。他就是累了,习惯了,看不见了。就像你天天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挂久了,你就忘了它是什么颜色了。

我算什么?我就是那幅画。

可我不想再当那幅画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切破的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口子,碰一下还有点疼。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我走过去关上,又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菜切完。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响,我心里反倒比刚才踏实了。

他还在客厅刷手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听着听着,忽然不觉得刺耳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又磨蹭了半分钟才过来。坐下之后,手机还是搁在碗边上,屏幕朝上,时不时亮一下。

我没像往常那样催他别看了,也没故意把菜摆到他跟前。我就坐在他对面,慢慢吃自己的饭。

他扒了两口,夹了筷子菜,又低头看手机。我看着他头顶上那撮头发,中间已经有点稀了,鬓角白得比我还厉害。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也老了。

这念头一出来,之前憋着的那口气,好像泄了一半。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难得没走开,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他说,今天跑车路上,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给你称了点,在茶几上。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我扭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回沙发上了,手机又拿起来了。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纸袋子,口敞着,里面是糖炒栗子,还温乎。我这才想起来,前阵子看电视,我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糖炒栗子了。

我自己都忘了,他倒记住了。

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甜又糯,就是有点凉了。我站在茶几旁边,嚼着栗子,眼睛有点发潮。

你看,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我。只是他看见我的方式,跟我想要的不一样。

我想要他抬头看我一眼,想要他问一句“你今天怎么了”,想要他像二十年前那样搂着我,问我累不累。

他给不了这些了。他只会给我买一袋糖炒栗子,连句话都不多说。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走到衣柜前头,蹲下来,把那条吊带睡衣从最底下拽出来。

淡紫色的料子,在灯下看着还是软乎乎的。我把它抖开,低头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

这回我没再把它压到最底下,也没塞进旧毛衣堆里。我把它单独放在衣柜最上面一层,跟我的秋衣秋裤放在一起。

我想着,等哪天我想穿了,就拿出来穿。不为给谁看,就为我自己高兴。

他躺在旁边,手机还亮着。我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在我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他说,睡吧。

我没回头,就嗯了一声。

这两个字,他问过我好多年。新婚夜那晚,他搂着我问,累不累。后来我半夜给孩子喂奶,他迷迷糊糊也问过一句,累不累。再后来,我伺候他爹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也没问过。

今天他也没问。他就说,睡吧。

可我知道,他那两下拍被子的意思,跟当年那句“累不累”是一样的。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不会说软和话,也不会哄人。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你,他知道你还在旁边。

我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我没擦,也没出声。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七点多才醒。他难得没出门,在客厅里摆弄他那堆钓鱼竿。我起来做早饭,他听见响动,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也就一两秒钟。但这一回,他没有马上低头。

他说,今天不跑车,中午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忽然就笑了。

我说,行,给你做。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鱼竿,嘴角好像也动了动。

我转身去开冰箱拿肉,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说句真心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走那三趟到底值不值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自己穿着那条吊带睡衣站在他面前,他头都不抬,心里还是有点酸。

可我不再怪他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年轻时候不会说甜话,老了更不会。他只会跑车回来给你带一袋栗子,只会说一句“睡吧”,只会坐在家里摆弄鱼竿,等着你喊他吃饭。

我要是非逼着他抬头,非逼着他像电视剧里那样看着我,那才是为难他,也为难我自己。

中年婚姻,说到底,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能说上话当然好,说不上,就各干各的,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就行了。

我那些年总觉得他看不见我,可仔细想想,我又看见过他多少呢?

他跑车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光顾着抱怨他不跟我说话,没问过他腰疼不疼。他对着手机笑,我光顾着心酸,没想过他一天到晚在外头,也就这点乐子。

他鬓角白了,我看见了,可我没跟他说过一句“你也老了”。

我也没有。

我们俩都是那种人,心里有,嘴上不说。日子久了,就都以为对方看不见自己。

其实哪是看不见啊,就是看惯了。看惯了你穿着旧睡衣在家里走来走去,看惯了你做饭洗碗,看惯了你坐在沙发上打盹。看惯了,就忘了你也会不好意思,也会想被人多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把吊带睡衣放进衣柜最上面一层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想明白了。

我不再等他了。

不是等他抬头,也不是等他问累不累。我就是想把日子过好,把饭做好,把自己收拾利索。他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也不强求。

我也有自己的事。超市里的小姐妹约我下班去跳广场舞,我应了。晚上他刷手机,我就跟她们去楼下跳四十分钟,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睡得比他还香。

他一开始还问,你去哪了?我说跳舞去了。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啥。后来习惯了,到点还会提醒我一句,到点了。

你看,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就是得先看见你变了,他才跟着变。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破天荒买了个蛋糕回来,不大,就够我们俩吃。我问他怎么想起来买蛋糕,他说,看你最近气色好了,给你过个生日。

我吹蜡烛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这回他没看手机。

我许了个愿,没说出来。我在心里说,往后每年过生日,都希望自己能像今天这样,坐在这儿,有个人看着我。

蜡烛灭了,屋里暗了一下。他站起来开灯,说,切蛋糕吧。

我拿起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他搂着我问,累不累。

那时候我闭着眼,满心愧疚不安。现在我不闭眼了,也不愧疚了。我就想睁着眼,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也好好看看自己。

蛋糕切下去的时候,奶油沾在了手指上。我舔了一下,很甜。

他看着我,说,都四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我笑了,说,四十怎么了,四十就不能吃点甜的了?

他摇摇头,也笑了。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亮着,暖黄暖黄的。我们俩坐在饭桌前,一人一块蛋糕,谁也没说话,就慢慢吃。

那袋糖炒栗子还放在茶几上,已经凉透了,还剩小半袋。我准备明天热一热,当零嘴吃。

日子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他该刷手机还刷手机,我该上班还上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是我变了。

我不再把自己当成墙上那幅画了。我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里的人。会切着手,会吃栗子,会过生日,会去跳广场舞,也会在夜里把那条吊带睡衣拿出来,一个人照照镜子。

照完了,叠好放回去。

穿不穿,什么时候穿,我说了算。他看不看,什么时候看,那是他的事。

我不等了。

我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站起来收盘子。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盘子,说,我来洗吧,你今天过生日。

我愣了一下,把盘子递给他。

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不大会儿就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房子里头,又有活人气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外头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酸,那点委屈,那点不甘,都慢慢吐了出去。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看电视,声音断断续续的。楼底下有个小孩在跑,边跑边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天,心里很静。

他洗完碗出来,在客厅喊了一声,人呢?

我应了一声,在这儿呢。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说,大冷天的,站外头干啥。

我没回头,说,透透气。

他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烟味飘过来,有点呛,我没躲。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风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架轻轻碰着,叮叮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了,说,进去吧,外头冷。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我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正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说,还不进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把阳台门拉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可我知道,我的耳朵根子热了。

快二十年了,他头一回夸我好看。

我走到卧室门口,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他的脚步声跟着,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可能还是老样子。他还是话少,还是爱刷手机,还是不会问那句“累不累”。可我也知道,他偶尔会抬头了。

偶尔,就够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最底下那层,那条淡紫色吊带睡衣叠得方方正正的,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伸手摸了摸它,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有些东西,不用穿出来,也不用证明给谁看。它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转过身,他已经躺下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他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了翘。

这回我没有睁眼,也没有不安。我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