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越南女性给光棍发老婆，能解决生育低迷问题吗？

文 | 宋玮 媒体人、记者 、郑州广电主持人

进口越南女性给光棍发老婆，真的能解决一个国家生育低迷的问题吗？

最近这段时间，全罗南道珍岛郡的郡守（相当于中国的县长）金希洙成了韩国政坛上最出风头的人物。在2月初举行的一场讨论全罗南道珍岛郡行政区划合并的市民大会上，金希洙为了强调当地生育率低迷问题的严重性，冷不防就当众抛出了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提议：

进口新娘，发给光棍。

金希洙大概是觉得，韩国过去的生育补贴政策已经不奏效了，于是索性提出：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应当

从斯里兰卡或越南

等地“引进”年轻的姑娘，直接发给韩国农村的男光棍当老婆，以此来以此刺激韩国的人口增长。在韩语的语境中，他使用的是类似于商业贸易中的“引进”或“进口”概念，并且还明确点出了特定的进口国。

对于像珍岛郡这样严重老龄化的韩国农村地区来说，金希洙的焦虑或许是真实的。眼看着当地村庄一个个消失，学校一个个废弃，这位地方官急火攻心之下，忍不住暴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就是

把女性视为一种可以通过行政手段调配的生育资源。

然而，金希洙说这话的后果是灾难性的。随着相关言论在网络上的飞速发酵，越南驻韩大使馆罕见发函提出抗议，直斥金希洙这种将越南女性视为“进口商品”的言论，是对越南公民人格尊严的极大侮辱。

为了赶紧平息这次外交纷争，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地方选举中及时止损

，李在明的共同民主党不得不以雷霆手段将金希洙扫地出门。

金希洙的政治生命或许结束了，但他留下的问题却依然悬而未决。他是不知道这种话说出口会给自己惹出多大的麻烦吗？但凡稍有意识，那为什么这种看似荒谬至极的提案，会在一位资深政客的脑海中成型呢？

金希洙的逻辑不是凭空捏造出来，在人类历史上，确实存在过通过“引入女性”来强行拉动人口增长的先例。其中，最为著名的案例，莫过于17世纪法属殖民地时期的

“国王的女儿（Filles du Roi）

”。当时的“新法兰西”，也就是今天加拿大的魁北克地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度达到6比1。为了巩固在荒蛮之地的统治，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自掏腰包，招募并资助了约800名年轻法国女性远渡重洋。

如果仅从数据的角度看，路易十四此举或许称得上是一次成功的“人口工程”。那些被他招募去加拿大的法国女性，在上岸之后就迅速结婚生子，平均每人生育了5到6个孩子。短短十年间，法国在新法兰西殖民地的人口就翻了一番。如今，生活在魁北克的数百万法裔加拿大人，基本都能追溯到这一源血脉。

另一个例子是19世纪中叶开往澳大利亚的“新娘船”（The Bride Ships）。英国为了稀释这块流放地的罪犯氛围，并促进移民定居和开发这块殖民地，也曾大量组织单身女性前往澳大利亚，并且也取得了一定成效。

但是，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法英两国的这些历史案例之所以能取得一定的成效，这和当年不可复制的特殊背景存在密切关联。“国王的女儿”也好，“新娘船”也罢，它们都发生在

农业拓荒时代。

在那时候， 劳动力就是财富，女性的生存高度依赖家庭，生育是当时社会结构下的唯一选择。此外，这两次人口迁移还有一个重要的共同体，

那就是它们都是宗主国对殖民地的内部输血。

文化同源，语言相通，还有强大的皇权意志作为经济担保。

而反观现在的韩国呢？一个高度工业化，甚至已经开始进入后工业化的资本主义国家。金希洙试图在一个人与人之间的原子化的现代社会里，复刻封建时代的人口配给制，这种行为说难听点，跟你试图用马车轱辘去修补飞机引擎也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都不需要追溯到几个世纪前。

在过去30年里，韩国和日本其实就一直在隐秘地推行这种策略

。如果去过韩国的全罗南道或日本的秋田县，你就会发现，跨国婚姻在当地早已成了农村生态的一部分。

在韩国的农村地区，一度有高达20%的婚姻属于跨国结合，来自越南和菲律宾的新娘子，撑起了这些凋敝乡村最后的生育率

。

但结果如何呢？依然止不住韩国总生育率的一路狂跌，现在已经跌到0.7左右了，韩国的新生人口低迷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说是“亡国灭种”都不为过的地步。这意味着，“进口新娘”政策并没有挽救大局。

为什么？因为人不是机器，不是你能把一个大活人从国外“买”过来，她也不会按部就班配合你生育新生儿的。

同化效应首先就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社会学研究发现，移民女性的生育意愿会迅速向流入地的本土女性看齐。

一位越南女性在嫁入韩国之后，韩国人要面临的问题，她同样要面对

，包括令人窒息的升学压力，高昂的育儿成本，以及不仅要照顾丈夫、还要伺候公婆的宗法传统。原本在母国可能愿意生三个孩子的她，到了韩国社会的高压环境下，可能生一个都觉得吃力。

另外，由于缺乏感情基础，再加之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以及韩国男性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这类跨国婚姻在韩国的离婚率极高，而且家庭暴力事件频发。

很多“进口新娘”在拿到韩国身份之后，往往会选择逃离农村，

或是在遭受家暴后导致家庭破碎。

一个自打结合之初就充满裂痕的家庭，是注定不可能成为稳定的人口增长点的。

在今天的东亚，这些问题不独独韩国存在。金希洙的暴雷，其实也是撕开了东亚社会在应对少子化问题上的一块遮羞布。长久以来，很

多人在潜意识里依然把人口问题看作是“数量问题”，而不是“结构问题”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总认为，只要女性数量够多，只要从外部输入的“活水”足够多，那么池子里的水位就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但客观现实不会因为人的主观意志就发生转移。以韩国为例，韩国目前的生育率困境，不是因为韩国的女性人口不够多，而是

因为过度高压的社会环境，已经让太多的韩国年轻人，无论男女，都对未来失去希望

。极致的内卷、财阀的垄断、阶层的固化……所有这些负面因素，都让婚姻变成了一种奢侈品，让养育后代变成了一种高风险投资。

在这种土壤上，即便韩国政府真的如金希洙所愿，动用行政力量“进口”大批斯里兰卡和越南女性，到头来结局也无非是两种：

要么，她们迅速逃离当地令人窒息的环境；要么，她们就迅速被这个环境“同化”，最后一样是选择少生或者干脆就不生

。

而且，说来更讽刺的是，哪怕是被金希洙“寄予厚望”的越南，如今其自身的生育率也在迅速下降，目前

已经跌破2.0的正常更替水平

。

生育率低迷是人类在迈入工业文明之后的普遍性问题，所有致力于实现工业化的国家无一能够幸免

。当今世界，全球都在经历生育转型，哪里还有无穷无尽的“人口矿山”可供发达国家挖掘的呢？

金希洙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这在政治上当然是绝对正确的。但在思想上，他的幽灵

依然萦绕在很多人的脑海里

。只要还有人把女性视为可以“引进”、可以“分配”、可以作为“对策”的工具，而不是拥有独立意志的人，那么无论出台多少政策，无论发多少钱，甚至无论“进口”多少人，最后都照样无法阻挡人口崩塌的时代洪流。

一个国家想要生生不息，靠的不是把别国的年轻女性变成自己的生育机器，而是应该让生活在本国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明天的日子越过越好的盼头。让他们能在孕育新生命的过程中，感受到希望的喜悦，而不是失望甚至是绝望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