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赐冯胜毒酒,他跪求留妻女性命,朱元璋只回两字让他绝望
发布时间:2026-02-18 02:39 浏览量:4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奉天殿内,烛火摇曳,将巨柱的影子投在金砖之上,如狰狞鬼神。
宋国公冯胜跪于殿中,身前是一张黑漆小案,案上唯有一壶酒,一只爵。
御座之上,大明开国之君朱元璋面沉如水,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中闪烁着森冷的光。
“臣,冯胜,叩谢天恩。”
冯胜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伸出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的手,稳稳托起酒爵。
他没有问罪名,亦没有辩解。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只是在将饮未饮之际,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幽暗,直视着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曾与他并肩浴血的兄弟。
“陛下。”
“喝了这壶酒,臣斗胆请问,可否能留臣的妻女一命?”
殿内死寂。
唯有烛火炸开一星灯花的轻响。
朱元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酷烈的弧度,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你就死心吧。”
第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洪武二十年,春。
应天府的柳絮,已经洋洋洒洒,飘了三日。
宋国公府的后园,一株老梅树下,冯胜正襟危坐,手中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对面的石凳空着,棋盘上却已是黑白胶着,杀机四伏。
这是他自己与自己对弈。
自北伐功成,纳哈出降,天下底定,他便被收了兵权,闲赋在京。
昔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宋国公,如今成了一个只知莳花弄草、对弈品茗的富贵闲人。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管家冯安躬着身子,走得又轻又快,生怕惊扰了主人的棋局。
“国公爷。”
冯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宫里来人了。”
冯胜捏着棋子的手,指节微微一紧,那枚温润的玉石棋子,瞬间被他指间的力道绷得冰冷。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何人传诏?”
“是……内使监的黄俨黄公公。”
冯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内使监,十二监中最低调的一个,却也是最令百官胆寒的一个。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在暗处最锋利的一把刀。
黄俨亲至,绝非赏赐那么简单。
冯胜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满园春色,那些纷飞的柳絮,此刻在他眼中,却好似腊月的飞雪,带着刺骨的寒意。
“知道了。”
他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也或许,是满盘皆输。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头上的璞头。
“开中门,迎天使。”
他的语气平静,步履沉稳,一如当年十万大军出征前,登上点将台的那一刻。
宋国公府的中门,已有五年未曾开启。
上一次开,是太子朱标携重礼前来探病。
这一次,是为了迎接一道不知吉凶的圣谕。
黄俨站在门外,身着一身不起眼的赭色宦官服,脸上带着谦卑而疏远的笑意。
他很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
见到冯胜亲自迎出,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却未达眼底。
“咱家见过宋国公。”
他微微躬身,姿态做得十足。
“黄公公辛苦。”
冯胜拱手还礼,侧身引路。
“陛下有旨,还请国公爷接旨。”
黄俨没有入府的意思,就在这门前,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黄绫。
冯府的下人们早已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冯胜撩起衣袍前襟,缓缓跪下。
“臣,冯胜,恭请圣安。”
黄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语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国公冯胜,国之柱石,朕之肱骨。昔年北伐,功在社稷。然近日北平都司奏报,边患再起,残元余孽蠢蠢动,侵扰大明边民。朕心甚忧。着宋国公冯胜即刻启程,巡视北平、山西、陕西三地边防,查验军备,安抚将士。钦此。”
念罢,黄俨将圣旨合上,双手递向冯胜。
“国公爷,请接旨吧。”
冯胜叩首谢恩,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巡视边防。
这是一个听上去荣耀无比,却又凶险万分的差事。
他已被夺了兵权,如今却要以一个“巡视”的名义,去检阅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
这是恩宠,还是猜忌?
是信任,还是试探?
冯胜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有劳黄公公。”
他向管家冯安递了个眼色。
冯安会意,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上前。
黄俨瞥了一眼,笑着推辞。
“国公爷这是做什么?为陛下分忧,是咱家分内之事,不敢受赏。”
他的话虽然客气,人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冯胜心中了然。
“些许茶叶,给公公路上解渴。”
“既是国公爷赏的茶,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黄俨这才笑着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收入袖中。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单独转告国公爷。”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说,‘冯大将军,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说完这句话,黄俨深深地看了冯胜一眼,那眼神中,有怜悯,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高深莫测的冰冷。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冯胜手握圣旨,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风吹过,柳絮扑面,有些微痒。
那句“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他与陛下,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而这枚名为“冯胜”的棋子,又将被置于何地?
是生路,还是死局?
第二章 君心难测是天心
三日后,冯胜启程。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只带了十数名亲兵家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离开了应天府。
临行前,妻子与女儿泪眼婆娑,为他整理行装。
“夫君,此去北地,天寒地冻,万望保重。”
妻子张氏将一件亲手缝制的狐裘披风递给他,眼中的忧虑挥之不去。
“爹爹,您早些回来,女儿还等着您教我下棋呢。”
年仅十二岁的女儿冯月,拉着他的衣角,小脸满是孺慕之情。
冯胜心中一暖,也有一痛。
他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爹办完皇差,即刻就回。”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他怕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知道,他这一去,前路未卜。
皇帝的那句话,像一道魔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旋。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半月之后,抵达北平。
燕王朱棣,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末将朱棣,参见宋国公!”
朱棣一身王袍,翻身下马,对着冯胜的马车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他身后的北平诸将,亦是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宋国公!”
声震四野。
冯胜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位英武逼人的皇四子,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他率军北伐,朱棣还是个跟在他身边历练的少年。
如今,这少年已是镇守一方,手握雄兵的塞王。
“燕王殿下快快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冯胜下车,亲自扶起朱棣。
“老夫如今只是奉旨巡边,当不得殿下如此大礼。”
朱棣爽朗一笑,紧紧握住冯胜的手。
“国公爷说笑了。您是父皇亲封的开国元勋,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在我朱棣心中,您永远是当年那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他的话语热情洋溢,眼神真挚诚恳。
若非深知皇家无父子,冯胜几乎要被这份热情所打动。
燕王府内,盛宴已备。
酒过三巡,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冯胜一人。
“国公爷,”朱棣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神色变得凝重,“此次巡边,父皇可还有别的交代?”
冯胜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摇了摇头。
“圣意高远,非臣子所能揣度。老夫只知奉旨行事,查验军备,安抚将士。”
朱棣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国公爷,你我非是外人。有些话,我不妨直说。”
“父皇年事已高,对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猜忌日深。”
“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何等的盖世奇功?回朝之后,却屡遭申饬,如今被闲置在京,形同囚徒。”
“父皇此举,名为巡边,实为试探。”
“试探您,也试探我,试探这北地的百万雄兵,究竟还听不听他这个皇帝的号令!”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心与愤懑。
冯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朱棣说的是实话。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
他轻轻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朱棣。
“燕王殿下,慎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臣之本分。”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化为一丝冷笑。
“本分?”
“国公爷,当年的胡惟庸,也是恪守本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当年的李善长,与父皇是何等的姻亲关系?如今不也告老还乡,惶惶不可终日?”
“在我父皇眼中,只有君臣,没有兄弟,没有情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国公爷,你我都是聪明人。父皇的棋局,我们都是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是任人摆布,最终被弃之如敝履。还是……自己来做那个执棋之人?”
朱棣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冯胜。
“国公爷,北平城高池深,兵精粮足。若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已如惊雷,在冯胜耳边炸响。
冯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燕王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颤抖。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老夫今日只当没有听过!”
“殿下乃高皇帝嫡子,大明塞王,当思为国守土,为君分忧,岂可有此等不臣之心!”
“告辞!”
冯胜一甩衣袖,再不看朱棣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他走得极快,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走出燕王府,被夜风一吹,他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朱棣的这番话,究竟是他的真心试探,还是皇帝授意他演的一出戏?
如果是前者,他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已是取死之道。
如果是后者,皇帝用自己的儿子来试探臣子的忠心,那这位帝王的心,又该是何等的冷酷与多疑?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果。
死局。
他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下,照得前路一片迷茫。
第三章 蛛丝马迹织罗网
离开北平,冯胜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西行,赶赴山西。
朱棣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敢将此事写入奏折。
因为他不知道,那封奏折是会成为他忠诚的证明,还是催命的符咒。
他只能将这个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
山西大同,是重镇中的重镇。
镇守此地的大将,是晋王朱棡。
与雄心勃勃的燕王朱棣不同,晋王朱棡性情暴躁,治军严苛,却对皇权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见到冯胜,晋王的态度恭敬有加,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一切按部就班,查验军械,清点粮草,巡视关隘。
冯胜做得一丝不苟。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详细记录,呈送到应天府的御案之上。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有任何逾矩。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这日,冯胜正在查阅大同都司的武库账册,一名随行的户部主事,突然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国公爷,下官……下官发现了一桩奇事。”
这名主事姓刘,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吏,为人最是方正刻板。
“何事?”冯胜放下账册。
刘主事将一本册子递了过来,手指着其中一页,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国公爷请看。这是去岁冬,兵部下拨的一批火铳的入库记录。”
“按兵部文书,这批火铳共计三千杆,皆是神机营换下来的新式火器。”
“可下官刚才亲自去武库清点,这批火铳……少了五百杆!”
冯胜的瞳孔骤然一缩。
军国重器,无故短少五百杆,这是泼天的大案!
“此事,晋王殿下可知晓?”
刘主事摇了摇头。
“下官刚刚发现,便立刻来报国公爷,尚未惊动任何人。”
冯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此行的职责是巡视,不是查案。
可如今案子就摆在面前,他若视而不见,便是失职。
他若深究下去,必然会得罪镇守山西的晋王。
一个燕王朱棣,已经让他如履薄冰。
再来一个晋王朱棡,他简直是寸步难行。
“封锁武库。”
冯胜当机立断。
“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将所有涉事官吏、库丁全部控制起来,单独审问。”
“另外,速速备马,老夫要亲自去见晋王殿下。”
他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绕开朱棡。
否则,便坐实了他意图构陷皇子的罪名。
晋王府内,朱棡听完冯胜的禀报,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倒卖军械!这是通敌!这是叛国!”
他看向冯胜,眼中怒火熊熊。
“宋国公,此事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给父皇一个交代!”
“来人!将大同都司指挥使,给本王拿下!”
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这倒是让冯胜心中稍安。
看来,此事与晋王本人无关。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整件事急转直下,变得诡异起来。
被拿下的都司指挥使,在被审问的当晚,便在牢中畏罪自尽。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中,他承认了自己监守自盗,将五百杆火铳卖给了关外的蒙古商人。
他还供出了几个同伙,都是军中的中下级军官。
案子似乎就此了结。
晋王朱棡松了一口气,冯胜却皱紧了眉头。
太快了。
太顺利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都司指挥使,会为了区区钱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倒卖军火?
他自尽得又如此蹊跷,像是为了灭口。
冯胜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黑幕。
他私下找到了那位刘主事。
“刘大人,你长年跟钱粮账册打交道,此事,你怎么看?”
刘主事推了推头上的乌纱帽,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下官觉得……不简单。”
“那指挥使的家,下官去看过。虽算不上富贵,却也绝非贪财之人。”
“而且,那封遗书的笔迹,下官也觉得有些奇怪。虽是模仿,但行文的力道和笔锋,与他平日的公文,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被他供出来的同伙,下官查过,都在半年前的一次边境冲突中,‘战死’了。”
死无对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已经自尽的死人。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冯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军械走私案。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冯胜,量身定做的局。
有人想让他把这件事查下去,然后,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的身上。
“通敌”的罪名,足够让任何一位开国元勋,死无葬身之地。
当晚,冯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想透透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房间的门缝下,似乎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心中一惊,连忙走过去,将纸条捡起。
月光下,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速离山西。”
第四章 故旧凋零如落叶
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冯胜的手心。
是谁在暗中提醒他?
是敌是友?
他不敢深思。
他只知道,山西已是龙潭虎穴,片刻都不能再留。
第二日一早,他便以“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为由,向晋王朱棡辞行。
朱棡虽有挽留,但见他面色确实憔悴,便也没有强求。
“国公爷一路保重。火铳一案,本王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朱棡说得斩钉截铁。
冯胜拱手称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案子,恐怕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
离开大同,冯胜没有片刻耽搁,直奔最后一站,陕西。
他心中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镇守陕西的,是秦王朱樉。
秦王朱樉是他的女婿。
他的嫡长女,嫁给了朱樉为正妃。
这层关系,在如今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下,或许能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然而,当他抵达西安,见到的,却是一座愁云惨淡的秦王府。
秦王朱樉,竟在半月前,一病不起,如今已是卧床难行,人事不知。
冯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太巧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他即将抵达的时候病倒。
他见到了自己的女儿,秦王妃冯氏。
数年不见,女儿消瘦了许多,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父亲!”
见到冯胜,冯氏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中,失声痛哭。
“王爷……王爷他快不行了……”
冯胜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进内室,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秦王朱樉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侍立在旁的太医,个个神情凝重,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
冯胜问女儿。
冯氏擦干眼泪,哽咽道:
“半月前,王爷还好好的。只是一夜之间,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冯胜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女婿的面容。
他虽不懂医术,但久经沙场,对一些毒药的症状,却也略知一二。
秦王的症状,绝非普通的风寒。
倒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
他的心,又是一紧。
连皇帝的亲儿子都敢下手,这幕后之人的胆子,究竟有多大?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单纯为了剪除他冯胜,还是……剑指储君,意图动摇国本?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在秦王府的这几日,他过得胆战心惊。
他不敢吃王府的任何东西,只吃自己带来的干粮。
他不敢喝王府的一滴水,只喝自己水囊里的清水。
他甚至不敢睡熟,每夜都和衣而卧,将佩剑放在枕边。
他试图从女儿口中,探听一些蛛丝马迹。
“月儿,王爷病倒之前,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冯氏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并无异常。王爷每日处理公务,接见的都是府中属官,并无外人。”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王爷病倒前一日,曾收到一封从应天府寄来的家信。”
“家信?”冯胜心中一动,“谁的信?”
“是……是太子殿下的信。”
冯氏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
冯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
太子朱标。
当今天子唯一的嫡长子,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朱标仁厚宽和,在朝野素有贤名。
他也是满朝武将,最后的指望。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等朱标登基,他们这些开国元勋,才能真正地安享晚年,不必再日夜担忧被猜忌,被清算。
冯胜与太子,私交甚笃。
当年北伐,太子曾亲至军中劳军,与他彻夜长谈。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冯胜心中升起。
这整个巡边差事,从燕王朱棣的试探,到山西的火铳案,再到秦王朱樉的离奇重病。
这一切,都是一个连环局。
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冯胜,与诸位塞王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制造出藩王与武将勾结的假象。
而最终的目标,指向的,正是远在应天府的太子朱标!
有人,想动摇太子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的瞬间,冯胜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返回应天府,将这一切,亲口告诉皇帝!
哪怕是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他也必须去赌一把。
赌这位多疑的帝王,心中还剩下几分对他的信任。
他当机立断,向女儿告辞。
“父亲,您这就要走?”冯氏十分不舍。
“君命在身,不敢久留。”
冯胜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
“月儿,照顾好王爷,也照顾好自己。”
“府中之事,万事小心。切记,不可轻信于人。”
他想说得更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他走出秦王府,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策马离去之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王府的侧门跑了出来。
是他的外孙女,朱樉的次女,济宁郡主。
“外公!外公!”
小郡主手里拿着一个香囊,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马前。
“外公,这是……这是我娘让我给您的。她说,让您路上……路上小心。”
小郡主仰着天真的小脸,将香囊高高举起。
冯胜俯身接过香囊,入手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他知道,这是女儿的一片心意。
他冲着小郡主笑了笑,将香囊挂在了腰间。
“替我谢谢你娘。”
他策马转身,绝尘而去。
马蹄声远,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第五章 龙潭虎穴帝王家
归途,比来时更加凶险。
冯胜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
他将十数名家将分成三队,虚虚实实,日夜兼程。
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一双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在夜宿的破庙中,都能听到林中传来的,不属于夜行动物的细微声响。
他知道,那张网,已经开始收口了。
对方在等。
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一个将他置于死地的最佳时机。
冯胜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将所有的奏报,都写得滴水不漏。
关于燕王,他只写其治军有方,恪尽职守。
关于晋王,他只赞其果决勇毅,彻查军案。
关于秦王,他只报其不幸染疾,忧心国事。
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他一个字都不敢写。
他要亲口去说。
只有当着皇帝的面,他才能确定,那些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半个月后,一身风尘的冯胜,终于回到了应天府。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赶赴皇城。
他要在第一时间,求见皇帝。
然而,午门之外,他被拦下了。
“宋国公,请留步。”
拦住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 蠢。
蒋 蠢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蒋指挥使。”冯胜勒住马,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老夫奉旨巡边归来,求见陛下。”
蒋 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不巧。陛下今日身体有恙,不见外臣。”
“国公爷还是请回吧。待陛下龙体康复,自会召见。”
冯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身体有恙?
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便是偶感风寒,也未曾一日辍朝。
这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将他拒之门外的借口。
“既如此,老夫改日再来。”
冯胜没有纠缠。
他知道,在午门外与锦衣卫指挥使争执,是天下最愚蠢的行为。
他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蒋 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回到宋国公府,迎接他的,是管家冯安惊慌失措的脸。
“国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冯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夫人……夫人和小……小姐,被皇后娘娘,接入宫中作伴了!”
冯安的声音都在发颤。
冯胜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接入宫中作伴?
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的妻女,成了人质!
皇帝,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他留了。
他输了。
在他踏上归途的那一刻,棋局,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走下马,将缰绳递给家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国公府那块金字牌匾。
阳光下,那“开国辅运”四个御赐大字,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他迈步走进府门,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知道,府内,一定有无数双皇帝的眼睛,在等着他。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
就在这昏暗中,他静静地坐着,从日暮,坐到深夜。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了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徐达,常遇春。
他们都走得早,走得是时候。
他又想起了太子朱标。
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此刻,又在何处?是安然无恙,还是也已身陷囹圄?
最后,他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个曾经与他分食一块干饼的重八哥。
人心,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三日。
整整三日,冯胜闭门不出。
皇帝没有召见他。
也没有任何旨意传来。
应天府,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冯胜知道,这死水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第四日,黄昏。
内使监的黄俨,再一次来到了宋国公府。
他带来了一道口谕。
“陛下宣宋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冯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
他对着铜镜,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镜中的人,鬓角已有了白发,眼中,满是沧桑。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进那座辉煌而又冰冷的宫殿了。
他随着黄俨,穿过一道道宫门。
这一次,去的不是议事的谨身殿,也不是日常起居的乾清宫。
而是……奉天殿。
大明王朝最高权力的象征。
只有在举行最隆重的典礼时,才会开启的地方。
此刻,巨大的奉天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御座之上,端坐着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冯胜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殿中,跪倒在地。
“臣,冯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显得空旷而孤寂。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冯胜。”
“你可知罪?”
冯胜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平静地叩首。
“臣,知罪。”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他挥了挥手。
黄俨会意,端着一个托盘,从御座一侧走出。
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爵。
与冯胜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场景,一般无二。
“这是御酒。”
朱元璋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朕,赐你全尸。”
冯胜看着那壶酒,忽然笑了。
他缓缓伸出手,托起酒爵,将其斟满。
酒液清冽,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将酒爵举到唇边,动作却停住了。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陛下。”
“喝了这壶酒,臣斗胆请问,可否能留臣的妻女一命?”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抹酷烈至极的冷笑。
“你就死心吧。”
冰冷的声音落下,冯胜的心,也随之沉入万丈深渊。然而,就在他闭上眼,准备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的瞬间,耳边却又听到了皇帝的下一句话,一句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话……
第六章 死局亦是活局
“朕的儿媳,朕的皇孙女,岂容你一个罪臣惦念?”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冯胜的心上。
冯胜举着酒杯的手,猛然一僵。
他豁然睁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帝这句话里,藏着惊天的信息。
儿媳?皇孙女?
他的妻子,张氏,何时成了皇帝的儿媳?
他的女儿冯月,又何时成了皇孙女?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朱元璋,试图从那张威严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朱元璋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巡边这两个月,应天府,发生了很多事。”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太子妃常氏,薨了。”
冯胜的心,咯噔一下。
太子妃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太子朱标的原配。
“太子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朕……怕他撑不住。”
朱元元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忧。
“国本,不可动摇。”
“朕做主,将你的女儿冯月,册为太子次妃。待常氏的孝期一过,便行册封大礼。”
“你的夫人张氏,如今已是太子妃的生母,朕已下旨,诰封为一品国夫人,留在宫中,教导冯月宫中礼仪。”
轰!
冯胜的脑中,如同炸开一个惊雷。
他全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究竟是怎么下的。
什么巡边,什么试探,什么构陷。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皇帝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他冯胜,与太子朱标,彻底地切割开。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开国元勋,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岳丈的国公。
这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对于一个多疑的帝王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所以,必须死一个。
死的,只能是“宋国公冯胜”。
而活下来的,将是“太子次妃之父”。
一个被剥夺了所有兵权,所有荣耀,只剩下国戚身份的富贵闲人。
这杯酒,不是毒酒。
这杯酒,是让他与过去告别的孟婆汤。
“冯胜……”朱元璋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朕知道,朕亏待了你。”
“但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标儿,朕别无选择。”
“你喝了这杯酒,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宋国公冯胜。”
“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安度晚年。”
“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冯胜看着手中的酒杯,久久无言。
他的心中,有悲凉,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戎马一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家人的平安,为了妻女的幸福吗?
如今,女儿成了太子妃,妻子成了一品诰命。
他用自己一生的功名,换来了她们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与安稳。
这笔交易,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中再无一丝怨恨,只剩下平静。
“臣,领旨。”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烧尽了半生的戎马倥偬,烧尽了满腔的英雄豪情。
他将酒爵,轻轻放在案上。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说完这句话,他双眼一闭,缓缓向后倒去。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濠州城下。
那个叫朱重八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
“兄弟,跟着我,咱们一起,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第七章 幽影无名换新生
冯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
身上那件沉重的朝服,已经换成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他坐起身,掀开车帘。
车外,是陌生的荒山野岭。
赶车的,是一个面生的汉子,皮肤黝黑,沉默寡言。
车旁,还跟着两名骑马的护卫,眼神警惕,腰间的佩刀鼓鼓囊囊。
“我……这是在哪?”
冯胜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赶车的汉子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闷地说道:
“奉天殿里,宋国公冯胜,饮御赐毒酒,薨了。”
“你现在,叫冯安。一个南洋来的富商,来应天府省亲,如今,准备回乡。”
冯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冯安。
那是他最忠心的管家的名字。
皇帝,连他最后的名字,都收走了。
马车行了七天七夜。
他们没有走官道,没有进城池,一路风餐露宿。
最终,在一处偏僻的江边渡口,停了下来。
一艘不起眼的海船,早已等候在那里。
“冯老爷,请吧。”
一名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只送到这里。”
冯胜走下马车,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北方,是应天府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女,有他半生的荣耀与屈辱。
从今往后,都与他无关了。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踏上了那艘船。
船很大,却很空。
除了几名水手,便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船头垂钓。
老者见他上船,缓缓收起钓竿,转过身来。
“冯……安,先生。”
老者冲他微微一笑。
“老朽,姓郑。奉命,送先生一程。”
冯胜打量着这个姓郑的老者。
他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船家,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绝非凡人。
“去哪里?”冯胜问。
“一个……没人知道先生是宋国公的地方。”
郑老笑了笑,没有明说。
海船起航,顺流而下,很快便汇入了茫茫大江,驶向无尽的东海。
船上的日子,枯燥而平静。
冯胜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甲板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呆。
他试图和那些水手交谈,但他们都像哑巴一样,对他避而不见。
只有那个姓郑的老者,偶尔会陪他下下棋,喝喝茶。
“郑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冯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郑老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是陛下的影子。”
“陛下想让我们是谁,我们就是谁。”
“陛下想让我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的话,让冯胜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地获得自由。
他只是从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被转移到了一个漂浮在海上的牢笼。
皇帝,依然在看着他。
船在海上,漂了足足一个月。
就在冯胜已经快要忘记年月之时,船,终于靠岸了。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港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而又带着咸腥味的气息。
岸上的人,肤色黝黑,穿着奇异的服饰,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这里是……吕宋?”
冯胜曾看过一些关于南洋的地理志。
郑老点了点头。
“陛下说,这里天高皇帝远,最适合养老。”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交到冯胜手中。
“这里面,是足够先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金银。”
“岸上,也已为您置办好了宅院和仆人。”
“从今往后,您就是富商冯安。宋国公冯胜,已经死在了洪武二十年的春天。”
郑老说完,冲他深深一揖。
“老朽,告辞。”
海船,没有片刻停留,调转船头,再次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冯胜提着箱子,独自一人,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茫然。
他真的,能在这里,安度晚年吗?
第八章 故国万里传惊雷
吕宋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冯胜,或者说冯安,住进了一座带有浓郁南洋风格的大宅院里。
宅子里的仆人,都是本地人,沉默寡言,只会做些粗笨的活计。
他很快就发现,这些人,名为仆人,实为看守。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人交谈。
他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除了衣食无忧,一无所有。
他开始学着种花,养鱼,下棋。
用这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漫长而又空虚的时光。
他常常会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呆呆地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不知道应天府,如今是什么样子。
他的女儿,是否已经顺利地成为了太子妃。
他的妻子,是否在宫中,过得安好。
还有那个多疑的皇帝,那个仁厚的太子,他们,又都怎么样了?
他所有的思念与担忧,都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南洋湿热的空气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洪武二十五年。
这天,一艘来自大明的商船,停靠在了吕宋的港口。
船上,下来了一个人。
一个冯胜意想不到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 蠢。
蒋 蠢瘦了,也老了。
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他是在冯胜的宅院里,见到冯胜的。
彼时,冯胜正穿着一身麻布短衫,在给院子里的兰花浇水。
五年的时光,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落魄的富家翁。
“冯……先生。”
蒋 蠢看着他,眼神复杂。
冯胜放下水瓢,直起身子。
“蒋指挥使,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蒋 蠢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仆人。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不是来抓你的。”
蒋 蠢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
“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冯胜愣住了。
“回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个‘已死’之人,回哪里去?”
蒋 蠢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回……应天府。”
“太子殿下……薨了。”
轰!
这五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冯胜的脑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变形。
“太子殿下……怎么会……”
蒋 蠢的眼圈,红了。
“太子殿下,去年去陕西巡视,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撑了不到半年,还是……还是去了。”
“陛下……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冯胜只觉得天旋地转。
朱标……
那个他寄予了所有希望的仁厚储君。
那个他用自己的功名去换取其安稳的太子。
竟然,就这么死了?
那他这五年的背井离乡,这五年的活死人生活,又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那……那我的女儿……”
冯胜的声音,颤抖着。
蒋 蠢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子薨逝,太子妃冯氏……自尽,为殿下殉情了。”
“皇后娘娘……也就是您的夫人,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也去了。”
噗!
冯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缓缓滑倒在地。
天,塌了。
他的一切,都没了。
第九章 奉天殿前再对弈
冯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应天府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船上,大病了一场,昏迷了好几天。
等他再次清醒时,人已经在皇城内,一处僻静的宫殿里。
他见到了朱元璋。
五年不见,这位开国帝王,真的老了。
他的背,有些佝偻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那双曾经充满了猜忌与杀伐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哀伤与疲惫。
“你……回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沙哑。
冯胜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质问他,为何要欺骗自己?
还是该痛骂他,为何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女?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泪。
家,没了。
国,也即将陷入动荡。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朕……对不住你。”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
“朕以为,废了你,就能保全标儿。”
“可朕没想到,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朕,不肯给标儿。”
“朕……错了。”
一代雄主,第一次,在一个臣子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冯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老人。
他恨他。
但也……可怜他。
“陛下,节哀。”
最终,冯胜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朱元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朕,还没输。”
“朕的孙子,皇太孙朱允炆,朕要扶他上马,送他一程。”
“但是,他太仁弱了。”
“他的那些叔叔们,一个个,都像狼一样,盯着这张龙椅。”
“尤其是老四,朱棣。”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又能让朕信得过的刀。”
“替朕,替皇太孙,扫清他登基路上,所有的障碍。”
他看着冯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冯胜,朕,要你回来。”
“朕,恢复你宋国公的爵位。”
“朕,给你一支军队,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要你,去杀人。”
“杀光所有,对皇太孙有威胁的人!”
“你,可愿意?”
冯胜看着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那疯狂而又决绝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给他,也给自己,最后的赎罪机会。
用鲜血,来洗刷君王的过错。
用杀戮,来铺平皇孙的道路。
他缓缓地,叩下头去。
“臣,领旨。”
……
洪武二十六年。
消失了五年的宋国公冯胜,突然“死而复生”。
皇帝下旨,称其当年乃是奉了密旨,假死远行,查探海外逆党。
如今,大功告成,官复原职。
一时间,朝野震动。
紧接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开始了。
以凉国公蓝玉谋反案为开端,无数的公侯将相,被牵连下狱。
血,染红了应天府的街头。
冯胜,成了朱元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他面无表情地,将一个个昔日的同袍,送上了断头台。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完成皇帝的托付,保住太子的血脉。
保住他女儿用性命换来的,那个孩子的江山。
他每日,都会去奉天殿。
与那个越来越衰老,越来越沉默的皇帝,下一盘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一如这大明的朝局。
他们谁也不说话。
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脆地回响。
第十章 残阳如血局未终
洪武三十一年,夏。
朱元璋,驾崩。
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改元建文。
奉天殿的棋局,终是没能下完。
冯胜站在朱元璋的灵柩前,神情复杂。
这个与他纠缠了一生的男人,终究还是先他一步,走了。
他们是兄弟,也是君臣。
是棋手,也是棋子。
恩怨纠葛,到头来,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建文帝对冯胜,极为敬重。
尊他为帝师,委以军国大事。
冯胜,竭尽全力,辅佐这位年轻的君主。
他教他帝王之术,教他制衡之道。
他希望,这个仁慈的皇帝,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江山。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削藩,终是不可避免。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在北平起兵。
靖难之役,爆发。
消息传回应天府,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年轻的建文帝,更是方寸大乱。
他第一时间,召见了冯胜。
“太师,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冯胜看着建文帝那张酷似其父朱标,却又多了几分柔弱的脸,心中一声长叹。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跪下。
“陛下,老臣,请战。”
“老臣愿亲率大军,北上平叛,为陛下,为大明,守住这江山!”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
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建文帝亲自将他扶起,眼中含泪。
“有太师在,朕,心安矣。”
三日后,应天府,德胜门。
白发苍苍的宋国公冯胜,身披铠甲,手持长槊,再次登上了点将台。
台下,是数十万整装待发的大明将士。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冯胜看着台下的士兵,看着远方血色的残阳。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燕王朱棣那张坚毅而又野心勃勃的脸。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盘棋了。
对手,是先帝最出色的儿子。
赌注,是整个大明的天下。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槊,直指北方。
“将士们!”
“出征!”
喊声,如雷。
千军万马,随之而动,宛如一股钢铁洪流,向着未知的命运,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