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性主义者妈妈生了男孩
发布时间:2026-02-24 10:18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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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刚刚生下一个男孩的安安读到了法国女作家奥蕾莉亚·勃朗的作品《当我生的是男孩》。勃朗是一位女性主义者,她在书中形容,得知自己怀的是男孩后,她“彻底蒙了”。安安的心情与之类似。
近年来,男孩教育成了公共视野中的热议话题。一方面,学术界提出的“男孩危机”开始引发关注,这指的是近年来男性在教育、就业等多个领域经历的历史性衰退;另一方面,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对刻板男子气概的追求将压抑男孩的情感能力,乃至滋生暴力相关问题。
一些秉持女性主义观点的母亲们,对养育男孩有更深的困惑。她们希望以一种更平衡、更去性别化的方式养育儿子。然而她们逐渐发现,自己的追求和周遭环境如同两块磁铁互相拉扯,争夺塑造着男孩的成长方向。
迎来一个男孩
2025年12月,33岁的安安迎来了一个男孩。生产后,她躺在手术室,护士把孩子抱出来和她贴近。尽管一直想要一个女孩,但接触到孩子的那一刻,安安还是流泪了。
再次醒来是躺在病房,丈夫、爸妈、公婆,一大群人围在身边。公公婆婆显得格外高兴。躺在床上,安安暗自揣测,这或许是一种“双重高兴”,一重是新生儿的降生,一重是生了男孩。
安安有些遗憾。生产前,她曾热切盼望一个女儿的到来。孕期时,每晚睡前,她都会刷一刷购物软件,看到喜欢的婴幼儿产品就添加进购物车。
购物车里躺着无数好看的小裙子。她想象着把女儿的房间布置成公主房的模样。医学上,这种行为一般被称为“筑巢”。安安想要筑起的,是一个属于女孩的“巢”。
当时,安安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一些信息,比如“20个怀女宝vs男宝特征对比”,其中包括口味偏好,孕肚形状等。安安根据信息对比自己的感受,感觉自己怀了男孩。
饶是如此,安安依然怀有一丝希望。她把为新生儿准备的东西从粉红色换成了中性的绿色和黄色,这样“男孩女孩都能用”。直到生产之前,她还期待着那个“万一”。
她想过生下女儿后的场景,甚至包含为女儿抵抗偏见的部分——亲戚朋友围在刚出生的孩子身边,不咸不淡地劝道,“再生个二胎凑个‘好’字”。安安想过,如果自己的女儿被这样评论,她一定会奋起反击,不让孩子受委屈。
图丨安安为新生儿准备的衣服
在上海医疗领域工作的夏怡也有过类似的经历。2022年,31岁的夏怡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生产时,老公在旁边陪产,护士抱着新出生的婴儿让他确认性别,再把孩子放在夏怡身上做母婴接触。第一次生育的夏怡充满了成就感,美中不足的是,“这是个男孩”。
法国女作家勃朗在《当我生的是男孩》一书中分享过类似的感受。她一直幻想着生一个女儿。作为女性主义者,她对如何养育一个男孩感到疑惑。图书上市后引发了大量共鸣,不少想要生女孩的读者在社交平台分享,“如果生的是男孩,我该怎么办呢?”
这同样也是夏怡的困惑。她印象中的男性总是不懂表达,似乎也很难理解他人的意思。大学毕业时,她陪着朋友相亲,相亲对象之一是朋友的发小。当朋友时,两人连麦打游戏,一切都很正常,但当嗅到恋爱的气息,发小立刻变得奇怪,“好像进入了一个社会给定的模板。”比如女生说自己生气了,男生却还在揣测,“是真的生气了吗?”
在今天围绕男性气质的讨论中,被认为“有毒”的一部分,指向情感表达。如果男性在成长过程中不被鼓励正视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成年后的他们,在情感表达上往往也存在耻感或困难。
安安则担心儿子成为性别中的施暴者。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看起来好好的男孩会突然“烂掉”。小学的时候,家里就职于国企、表面正派的长辈性骚扰了她。后来,她的一位高中男同桌在毕业后前往日本学习性别研究相关专业,辅修艺术史,安安从他这里学到了许多女性主义相关知识。过了一段时间,她听说这位满嘴平权的男生四处性狩猎女性,甚至约到了安安身上。
尽管孩子尚且年幼,想象中的恐惧还未延伸至现实,但安安已经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孩子因为性别而受到了许多优待。她对此感到失望。
第一次对“拥有一个男孩”抱有实感是在产后第三天。安安85岁的外婆打来电话,责备她没有顺产,“这对男孩发育不好”。过了一会儿,又念叨安安不母乳养育,“这样男孩没有安全感。”安安反驳,自己原本想要的是一个女孩,外婆回应,“女孩没有男孩好。”
安安无语,甚至有些愤怒。自己是女性,外婆也是女性,可现在外婆却在为另一个性别喝彩,甚至要求她的健康舒适为这个男孩让步。安安不理解,“女孩怎么就没有男孩好?”
出院后,安安在月子中心迎接了许多道贺的亲友,也见证了男孩获得的更多优待。
月子中心的房间放着两张床,她睡一张,儿子睡另一张。往来亲戚朋友围着新生儿夸赞,“以后肯定勇敢又有出息”,安安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只是一个刚出生的男孩,亲戚朋友是怎么看出他“有出息”的呢?
母亲也在为男孩的到来高兴。她对安安说,男孩好,“以后不用来月经,也不用承受生育的痛苦。”安安在一旁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认可这些只针对男性的夸奖,却又不便否认这些送给儿子的祝福。
教育一个男孩
生育男孩期间,夏怡陆续看了20多本育儿书籍。有的关于心理认知,有的关于身体功能,有一本甚至直接关于怎么养育男孩。她失望地发现,这些书大多只是在教她怎么把孩子培养成一个社会期待的男孩。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从小,夏怡就对性别叙事保持敏感。她出生在一个南方城市,南国滨海总是伴随着炎炎热气。四五岁时,她学父亲光着膀子在家溜达。卧室和客厅中间连着走廊,她脱下上衣,刚从卧室走到走廊,便被母亲截住,“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夏怡反驳,“老爸也是这么穿的!”母亲说,“他是男的,你是女的。”夏怡觉得不公平。
上了大学,夏怡的女性主义意识进一步发展。2009年,18岁的夏怡考上了一所理工大学的化学系,学校鼓励学生在课余时间多探索喜欢的事情。夏怡“喜欢的事情”之一是看和专业没有关系的书。她和朋友一起读了波伏娃的《第二性》,后来又跨专业选修了学校的文学批评课。
什么是社会期待的男孩?美国心理协会2018年发布的报告显示,刻板男性气概普遍包括“成就、地位与坚韧”“冒险与暴力”“反女性化”等准则。换言之,传统社会所期望的男性气质,往往是坚强、理性、擅长运动甚至具有侵略性,与之相对的女性气质,则是温柔、感性、文静与乖顺。
社交媒体上,一位男性说自己从小被要求“不能哭要做男子汉”,另一位男性则形容自己受到的教育是“流干血不能流一滴泪”。2015年出版的教育类图书《好妈妈不打不骂培养男孩300个细节》提到,平时要让男孩玩坦克、手枪等带有男性化特征的玩具——这是典型的为巩固刻板男性气概而进行的儿童教育,却背离了发现每个孩子的特点,因材施教、以人为本的教育初衷。
女性主义者母亲们则致力于摸索,如何规避刻板男性气概的危害,以更平衡的方式养育一个男孩。
夏怡努力为儿子打造一个去性别化的世界。儿子爱美,喜欢扎辫子,喜欢拿好看的东西把自己包起来。大概三岁时,他把浴巾扎在头上模仿长头发,披着毯子装裙子问夏怡自己漂不漂亮。他拒绝黑色、棕色之类看起来灰扑扑的衣服,最爱的颜色是粉红色。
三岁半前,他总说自己想当女孩,因为“可以打扮,还可以留长头发”。夏怡纠正他,“不是女孩也可以留长发和穿好看的衣服。”
孩子的姥姥和奶奶对此有些焦虑。碰上孙子问她们自己好不好看,姥姥回答,“你是好看的男孩子。”偶尔还会补充问一句,“你不会想当女孩吧?”夏怡的老公也有异议,他担心拥有这种“女性习惯”的儿子上中学后会被舍友霸凌。
夏怡向他们科普,一个不到3岁的孩子并不具备明确的性别意识,爱美只是人的天性,一个干净爽朗的人在中学也并不会遭到霸凌。
夏怡支持儿子的爱好,她给儿子买了两套唐圆领袍——内搭裙子,外搭衣服。儿子对这两套好看的衣服非常满意,在家唱歌跳舞时一定要换上,穿上后还要向夏怡反复确认,“我好看吧?”
几次下来,奶奶接受了孙子的喜好,主动给他买了红色的披风。姥姥也对此表示赞许,因为这是“安全的中性衣服”。
图丨夏怡的儿子穿着唐袍
除了支持儿子的喜好,夏怡还很在意情绪培养。她不希望儿子成为那种“不会表达情绪”的男性。
夏怡的儿子是一个敏感的男孩,很难用温和的方式自我疏解,生气时习惯大哭或砸东西。为了安抚孩子,外婆和奶奶会习惯性给他戴高帽,“你是男子汉”,有时干脆开个玩笑,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孩子的情绪就在压抑中过去了。
夏怡不赞同这种情绪处理的方式。她尽力引导儿子的情绪表达,希望他能成为敢于流露情感的人。长辈说“别哭”,她就反驳“让他哭完”;长辈说“男孩要勇敢”,她就和儿子纠正“是人要勇敢”。
研究表明,僵化的男性性别气质教育也会对男孩自身产生危害,比如使得男性在识别和表达情感方面存在困难,进而影响人际关系、亲子关系。一项针对11315名45岁以上中国中老年人的研究显示,对男性情感表达的污名化等使得中老年男性更容易感到孤独,进而导致他们的预期寿命缩短2.91年,而由于女性更擅长情感表达,孤独感对预期寿命没有显著影响。
《当我生的是男孩》的作者勃朗在书中提到,“由于受到男子气概规则的轰炸,许多男孩为自己锻造了一层铁甲,并学会了把自己的深层感受隐藏在铁甲之下。”
女性主义者的目标则是以去性别化的方式养育一个男孩,比如不局限于刻板男性气质,擅长表达情感,有同理与共情心。作者勃朗还在书中提到,除了自身的性别气质外,她还期待男孩“至少能意识到性别中的支配关系,并尽力去做出改变”。
最近,夏怡发现,儿子学会了体察情绪。偶尔,他发现夏怡心情不好,会主动走过来陪着她。
他坐在夏怡旁边,学着夏怡照顾他的样子,递零食,拥抱,说“我陪着你”。感动的同时,夏怡也发现,在合理引导、支持并被允许表达情绪的情况下,男性和女性的情绪处理能力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异。
安安也在思考如何教育自己的男孩。她读到一本书说,应该给男孩更多的情绪出口,不要让所谓“男子气概”掩盖了孩子的脆弱。她还打算对儿子进行性教育,认为他应该了解生殖器官的名字,并且明确地知道,不能拿这些名词开玩笑。
西西在2020年迎来一个男孩。作为图书编辑,她见证了《当我生的是男孩》的出版。如今,她感觉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对周围事物感知力较强,且会频繁表达爱的男孩。西西想,这和他每天读书、家中氛围比较和谐有关系。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用所谓传统“养男孩”的方式来养儿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生命来养育。
终生的争夺
尽管努力在家为儿子打造起一片乌托邦,但夏怡发现,刻板男性气质的渗透来自方方面面。她对儿子的教育和外部规训如同两块磁铁,拉扯争夺着孩子的成长方向。
儿子一岁半,夏怡开始给他读《可爱的鼠小弟》。这套经典日本绘本首册出版于1974年,2009年引入中国。夏怡发现,尽管这套绘本已流传多年,但在性别意识方面还是有所欠缺。
夏怡尽量规避书中传达的刻板印象,绘本中的主要角色大多是男性,她就在给儿子读书时改设定和性别——大象哥哥改成大象姐姐,狮子哥哥改成狮子姐姐,捣蛋坏猫可以是姐姐而不是哥哥。夏怡想要传达的,是道德,优劣,价值,角色,本质上和性别无关。
实在改不了的设定,夏怡会在讲故事时吐槽,“鼠小弟做梦和鼠小妹结婚生了好多小老鼠。你看鼠小弟就是个坏爸爸,他光是上班,回家不做家务不做饭不带孩子,光知道坐着看报纸。”
去年9月,夏怡的儿子上幼儿园了,这个3岁男孩的性别意识开始飞速发展。他和夏怡一起读画本,画本上是一些唐代男性,留着长发。他指着图片问,“这是男的还是女的?”夏怡说,这是男的。儿子疑惑不解,“可是他是长头发。”夏怡纠正他,男的不剪头发,头发就长长了呀。
尽管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不太对劲的苗头,但夏怡听说过朋友家儿子的变化:从三四年级开始,这个男孩对女性的言词开始令人不适,会对着妈妈开性别上的玩笑。朋友家里没人教过这个男孩说这些,夏怡猜测,这些信息很大程度上来自学校。
蒋莱也曾面对这样的困境,她是一名女性主义学者,曾出版《女性领导力研究》《新生育时代》等多本女性主义著作。2005年,当时26岁的蒋莱生下了儿子康康。
儿子上小学后,蒋莱发现,社会对男性的塑造隐藏在方方面面。儿子自幼儿园开始学钢琴,小学二年级时,男同学到家里玩,看到蒋莱家里摆的钢琴,直言弹钢琴是“女孩子做的事情”。
小升初那年,儿子和幼儿园时的玩伴聚会,小伙伴说,自己的父亲是“一家之主”。
蒋莱向儿子表达了对类似观点的不满。她致力于在家庭内部营造一个相对平等的氛围。和儿子交流时,夫妻双方会摆明态度——爸爸是怎么想的,妈妈是怎么想的,“不会刻意说一定要听谁的。”
图丨蒋莱的儿子在弹钢琴
实际上,“男性主导”的叙事在生活中屡见不鲜。以大众熟知的影视剧为例,从早年的《流星花园》道明寺,到后来《欢乐颂》中的谭宗明,各类都市剧打造了一个又一个经济绝对成功、处事极度理性、在关键时刻一言九鼎的总裁角色。这种形象的风靡一时,反映了某种大众对强势成功男性叙事的熟悉与顺从。
这是一场终生的争夺战。孩子们并不生活在真空环境,秉持女性主义观念的母亲们必须持续抵抗外部的影响。
关键因素之一是与孩子的心理距离。一些人发现,这种争夺在青春期变得更加困难。
蒋莱发现,中学之后,儿子很少再和他分享生活,比起母亲,他似乎更需要来自同龄群体的认同。他的朋友往往是一些比较成熟的同学,大家在一起打游戏,给同学起外号。蒋莱尝试融入儿子的世界,但依然觉得非常遥远,“我们的关系肯定不像母女一样,青春期后,我们很难再有完整的交流。”
在与外部规训漫长的拉扯中,女性主义母亲们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男孩究竟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始终不能完全由自己把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夏怡说,孩子还很小,真正的挑战还没有到来。她知道孩子不可能生活在无菌的环境中,她打算趁早,先给他在性别意识方面打一些“疫苗”。
安安想给孩子正向的引导,不让他陷入男性传统的暴力、冲突和战争叙事当中。如果可以,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尊重女性的人,甚至是一个能推动性别平等的人。
而对已经经历过一个男孩成长的蒋莱来说,她的答案可能更加清晰。这两年,她曾和孩子聊过几次有争议的性别话题,她发现,尽管儿子并没有成为一个女性主义者,但也没有成为刻板印象中的“大男子主义者”。他能在事件中保持对不同性别同等的同理心,能知道很多时候人和人的区别,大于不同性别之间。
“他成为了一个善良、待人公平的人。”蒋莱说。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