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性的对谈:尊重是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发布时间:2026-03-05 17:44 浏览量:1
专访深圳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郑静
十年前,郑静在香港大学的博士论文以相亲为切入点,探讨了当时的女性择偶困境。彼时,《非诚勿扰》正火,社会热衷于讨论婚恋相亲,“剩女”一词还大行其道。如今,在相似又已变化的语境中,这项研究以《相亲:婚恋选择与新女性》为题出版。
《相亲:婚恋选择与新女性》
对青年婚恋议题的关注,并未停留在学术层面,进入深圳大学任教后,郑静逐渐意识到,那些关于选择、压力与关系的结构性问题,正在更年轻的一代人身上,以另一种方式显现出来。她也在性别社会学、婚恋与家庭教育等课程中,带学生们“看到不同生活选择的可能性”,尝试为他们的成长提供一些助力。
与学生日常相处,她的关注重心不再局限于婚恋,而是每天在课堂上直面的新一代年轻人:他们经历了什么?如何成为今天的样子?他们之后会如何?这些问题,和当今人们的婚恋选择与亲密关系背后的困境,仍然相通。
当下公共舆论中反复出现的议题——沉默的大学生、不婚不育的年轻人、拒绝内卷的“躺平者”、被系统与制度困住的普通人、AI开始介入人的情感,以及种种代偿性的情感抚慰产品——彼此串联起来,无不指向相似的问题:今天人们的处境究竟如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人又如何与他人、与自身相处?
人该如何与他人、与自身相处 / AI制图(诺言)
最近几年,郑静发现,曾经很受学生欢迎的几门课,也开始遇到学生抬头率的挑战。她承认自己并不能以旧经验为学生提供现成答案,因此她“分享”“仅供参考的信息”,而不是单向教导。
她在性别社会学这门课上告诉学生,性别是看待和理解世界的一种角度,透过它,可以看到并反思差异背后的不平等。这种视角也可以迁移到代际、地域、阶层、身体健全状况等维度。
婚恋与家庭教育这门课开设时,单看名字似乎是“催婚催育”的,但真正了解后,会明白她完全没有此意。正如她在新书序言里所说,“在恋爱、婚姻和生育等议题上,无论是随大流,还是走少有人走的路,一路坦途都极为罕见,所以把做出不同婚恋和生育选择的人划分阵营并给予不同价值评判的做法是值得质疑的”。
以下是南风窗与郑静的对话。
年轻人比父母想要的更多
南风窗:这本书是十年前的博士论文,与当时相比,是不是可以看到如今的相亲和婚恋选择,以及整个社会的观念、舆论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郑静:我对此存疑。尤其是从相亲的方式和核心标准来看,如何挑选和配对,目的是什么,这些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有一个变化是,十多年前的女性,相较于现在更年轻的人,也许更具有对生活和工作的掌控感以及对未来的确定感。我认为,现在这批20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会有更多的不安全感。
《相亲:婚恋选择与新女性》
南风窗:你在书中写,很多人去相亲并进入婚姻,有可能源于她们对生活的议价权不足。是否可以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对婚姻和生活的议价权更低?据此推论,会更容易进入相亲和婚恋。
郑静:这取决于人们如何定位相亲和婚恋。如果将之视为更纯粹且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那么未必有资本或者余裕去实现。如果将之视为不安感下的港湾,那么也许会有更强的动力。
《我的后半生》剧照
总体而言,不能一概而论说现在的年轻人进入婚姻的意愿更强或者更弱,不妨说是生活的选择更加多元化了。不同的人可以更容易地找到自己的社群同伴,更少地感到孤单,可以做与传统不同的生活选择,比如独身、单身育儿、与朋友搭伴育儿、搭伴养老;如果他们不想走传统的婚姻和育儿的道路,也会得到更多支持。同时,极端声音也增多和被放大,今天一些年轻人可能比我们预想中的要更加保守。
从数据看,婚姻依然是中国人的主流生活选择。终身未婚率常被用来判断一个社会是否属于普婚型社会,当一个社会中49岁终身未婚的女性占比低于5%时,可视为普婚社会。根据历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的这一数据比例都不足1%,说明至少在当下社会,绝大多数女性最终都会结婚。
所以我认为更谨慎的说法是,中国人一代比一代晚婚,但大多数人挣扎一段时间后,还是会选择结婚。这个决定,有主观意愿的驱动,更常见的是受到客观因素制约下的权衡利弊之举。至于是否会走到单身社会,不婚的人越来越多,我对这种预言一直很有保留。
南风窗:你在访谈中发现,这些“80后”女性比她们的父辈更现实,更注重经济条件,同时,也更注重内心感受。这两者之间是否冲突,它会对人的婚恋选择产生什么影响?
中国人一代比一代晚婚 /《爱情神话》剧照
郑静:我认为更准确的表述是她们更敢于表达。这一代人的成长正逢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阶段,受到这种时代氛围的影响,她们不惧于坦陈自己的想法和欲望。代际冲突也确实存在,所以两代人之间的对话往往不易。
南风窗:催婚父母基于“为你好”,而孩子则认为父母过于干涉。这两种思维方式之间存在怎样的错位?
郑静:我不会用“错位”这个词。我认为是年轻人想要的更多。无论是相亲还是谈恋爱,父母想要的东西他们不想要吗?父母讲的都是底线问题,人品、一定的经济条件,这些他们当然也要,此外年轻人还要“有感觉”。他们想要的,很多时候父母无法理解,或者即使能理解,也只能基于自己的生活经验,认为你要这么多,很难找到,所以会劝他们不要想太多。
南风窗:你认为这个“感觉”指的是什么?
郑静:感觉既包括对外貌、言行举止和互动方式的偏好,也涉及价值观层面的契合,而这些感受往往与各自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综合判断。有学生问我,如果我是单身,在择偶方面会有什么要求?我想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尊重女性。不是展现所谓的“骑士精神”那种屈尊式的尊重,而是基于对女性价值有真正的认知与认同的尊重。这个标准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到需要很多前置条件,例如对方需要有健康的家庭成长环境,观察过良好的夫妻互动模式,具备一定的学识和社会阅历,以及形成了自己相对积极正向的价值观和处事能力。
“感觉”包括对外貌、言行举止和互动方式的偏好 /《爱情神话》剧照
南风窗:这个标准很好很实用,家庭中的爱很多时候以索取、压迫、控制的面目出现,其实尊重往往比爱更重要。
郑静:相互尊重的确是家庭和谐更基础的决定要素。另外,你提到家庭中的压迫和控制,让我想起之前曾流行过的从子女的视角回顾成长中的创伤和批判原生家庭的话语。
至少在我的田野观察中,我访谈过的这几十位女性没有一位对父母是充满敌意或者只有负面评价的。她们也许会有怨言,也承认父母的某些行为让她们很受伤,但是她们依然珍视亲子感情。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往往越来越能理解父母的初衷,愿意从善意的角度来诠释一些她们不赞同的父母的一些做法。在我现在的日常教学工作中,我在年轻一代的学生身上也经常看到这种现象。他们跟有些老一辈抱怨的“不懂事的”“自我的”年轻人的刻板印象并不一样。
我觉得,从年轻人的角度先做一些退让的想法尤为可贵。父母一辈由于教育程度以及信息更新速度相对落后,在观念和实践上也许比子女一代更难因应新的语境主动做出调整和改变。有时候,“固守成规”和“路径依赖”等做法并非源自人的自信和傲慢,相反,它往往是人在新信息和陌生环境冲击下通过自己仅有和熟悉的资源去做出的在外人看来动作有些变形的对抗,折射出的是人的不安全感。
在讨论家庭关系时,我常跟学生说:“接受高等教育、读过更多的书,应该带给我们的烙印之一,就是更能涵容和理解他人。爸妈如果很难改变,那我们就不要强求他们改变,如果难以面对冲突,就先拉远一点距离,先把自己的情绪照顾好,未来在自己更成熟、也有意愿去面对和调整关系时,再去探索属于每个家庭不同的做法。”
真正的平等,是有平等协商的权利
南风窗:最近社交媒体上一则女性招“赘婿”的帖子很火,有人认为这是女性权利崛起,也有人觉得只是传统婚姻模式性别角色的对调,本质没有变。你怎么看?
郑静:类似现象早就存在,例如以前就有过“萧山赘婿”之类的新闻报道,所以这一次的热议不算新颖。相比“招赘”这种容易引发情绪反应的表述,我觉得更符合具体实践的也许是江浙一带至少十多年前就出现过的“并家婚”婚姻形式:夫妻之间不强调嫁娶说法,在礼金、居住方式、生育安排、孩子姓氏和老人赡养等方面都可以两家协商,所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方出嫁或男方入赘。这种变化与地区相对富裕和独生女增多等因素有关,使女性在婚育上更有能动性。我认为,类似现象以及相关讨论本质上体现的是对性别平等的诉求,表面上的大女主叙事只是在男权结构下人们希望平等天平回调的“矫枉必须过正”的尝试。
什么是真正的性别平等?不是绝对的对半分,我曾给出一个最简单的答案,是双方有平等协商的权利。家庭的形式有很多种,冠姓权和家务分配等实践也各有不同,如果双方能在平等讨论的基础上达成共识,那么他们就是一个平权家庭。
真正的性别平等是双方有平等协商的权利 /《从结婚开始恋爱》剧照
南风窗:在择偶时,很多人强调门当户对,双方的教育背景、职业和阶层需要相同。然而在现实中,我发现在同一个教育体系中,性别差异仍然非常明显。你是否观察到高学历群体内部存在某种特定的婚恋期待模式?
郑静:这取决于大家对性别关系的认知。比如,很多女生希望找一个比自己“强”的男人,传统的择偶理念也更倾向于男生要比女生强的配对模式。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很深远,也见诸日常。例如,以前看相亲节目时,我不止一次听到女嘉宾说,要找一个能“驾驭”自己的男人。每次听这些词语我都觉得特别有趣,你又不是牛马,为什么需要别人去驾驭?但在当代女性的择偶实践中,男高女低的择偶梯度现象仍然普遍。
不过在统计数字上,我们也看到了一些变化,例如“同类婚”比以前多了,更年轻一代的夫妻在年龄、学历、收入等方面都更接近,甚至在有些指标上出现女方稍微偏高的现象。
应当支持勇敢去改变的人
南风窗:哪类人会更愿意相亲?
郑静:在自我与人际关系之间,天平更愿意偏向关系那一方的人。这种情况在父母亲友介绍的相亲形式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比如父母安排相亲,她们会考虑父母的焦虑,参与相亲不仅是找对象,也是安抚父母。朋友或领导介绍的对象,她们也会碍于不好拒绝,或抱着拓展社交人脉的心态去接触。
这时候,她们不仅仅是找对象,也是在处理关系,包括亲子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和上下级关系。当一个人愿意跳出自我的框架,愿意用心力或实际行动照顾这些关系,而不是凡事以我的标准为主,她更有可能去相亲。相对于个人主义,这是另一种思考和行动逻辑。
南风窗:你写到相亲的本质是寻求改变。那么再往前一步,你认为在当下中国社会,婚姻对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
相亲的本质是寻求改变 /《我们都要好好的》剧照
郑静:最简单的分析视角,可以从女性个体的经济和社会条件出发。对仍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女性,婚姻主要具有工具价值,找人搭伙过日子或改善生活品质。而对经济独立、能自立的女性而言,婚姻更多体现象征意义,是情感需求和自我实现的延伸。这符合婚姻去制度化的趋势:传统性别角色不再固定,夫妻可以共同定义生活剧本。婚姻成为维护亲密关系和探索自我的一种方式,而非必需的生活选项。对女性来说,这种象征意义更明显,因为相较于女性缺乏各种发展机会和资源的年代,在当下社会,更多的女性可以自立,可以选择是否将婚姻作为生活的一部分。
南风窗: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在觉醒,她们放弃了过去习以为常的许多话语。
郑静:年轻人需要更多的助力,很多时候觉醒停留在话语层面,缺少实际社会资源支持。
最近有一个中年人相亲节目,叫《日落时分说爱你》。我看到一个评论特别有趣,它说中老年人的恋综更好看,嘉宾之间又争又抢,更加鲜活。比如,有位嘉宾在第一天就通过漂流瓶向对方做出“我喜欢你”的告白,如果是年轻人的恋综,这种情节通常会出现在最后一集。从这里反推,就可想而知年轻人还是有很多顾虑,因此我们需要用更共情和支持的方式与年轻人相处。
《日落时分说爱你》剧照
南风窗:在谈及年轻人处境时,常见的一种说法是,今天的年轻人物质条件优越,生活保障充分,不再需要承受以往那种贫困和生存压力。这句话也有它的潜台词。
郑静:潜台词就是你条件这么好,得珍惜,得做出成绩来对得起给到你的这些东西,对吧?但我也常常觉得,对这个事情的解读,不能那么单一。年轻一代虽然物质条件很好,但是他们也面对太多诱惑,依靠还不够成熟的心智很难完全抵抗,这容易让他们更加迷茫、无力。况且现在相比之前的经济上行期,外部支持条件和对未来的确定感是不足的。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父母亲友还要这样说教,他们当然想关闭自己、拒绝沟通。因为他们认为你无法理解、无法共情。
年轻一代虽然物质条件很好,但是他们也面对太多诱惑,这些诱惑让他们更加迷茫、无力 /《我们的婚姻》剧照
我希望学生先照顾好自己,再去投身贡献社会的实践,如果在未来有余裕时,还思考和关照到一些理想主义的议题,那就更棒了。每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已经是为和谐社会添砖加瓦了。从这个角度讲回相亲和婚恋的议题,不用催婚,既然觉得今天年轻人的条件好,就应该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可以自己找到方法面对问题。
南风窗:你对相亲的女性持正面态度吗?
郑静:当然,迈出相亲这一步不容易,这份勇敢首先就值得支持和鼓励。无论她们走出怎样的路,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就都是为同时代的人和后来者提供了鲜活的生活案例。丰富多元的生活案例最终会造福所有人,因为这些例子让我们知道,原来哪条路都有人走过,哪条路都能走通,所以人生不是一旦失败就没有其他选择的单行道。这个道理在相亲和婚恋上是如此,很多时候也能迁移到别的场域。
南风窗:现在来看,你认为自己所做的这些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相亲角正在查看信息的人们 / 图源:视觉中国
郑静:在学界,婚姻家庭领域的研究者性别非常悬殊,绝大多数都是女性。有些男性甚至不屑于研究性别和家庭问题。在我的课堂上,我希望让学生从家庭和社会关系的角度,理解婚姻家庭如何与每个人息息相关。我知道有些同学不打算婚育,我告诉他们这没关系,人生很长,无论现在想不想婚育,以后可能都会改变。即使不自己组建家庭,你也是从某个家庭出来的,思考这些议题可以帮助你更了解自己,也更理解生活的复杂性。你为什么成为今天的自己,是在怎样的婚姻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未来又希望构建怎样的人生,生活在怎样的关系和社会氛围当中?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待婚姻家庭议题,就能够理解这些看似只属于私领域的“小问题”,对每个人的影响也许不亚于那些宏大的议题,因而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我这本书的意义,则在于让年轻人看到前人经历过的事情和曾践行过的生活策略,当她们再遇到类似情境时,也许就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也不需要那么害怕。不同代际的女性,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守望相助。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