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一座女性友好厕所，增加厕位数就够了吗？

片山正通于惠比寿公园设计的公共厕所

中国从2010年代开始“厕所革命”，在城市的公共场所和农村地区修建和改造了许多公厕，十几年间，全国范围内公厕的干净、卫生、文明程度显然都有所提升。与此同时，公厕的“女性友好”乃至“全人群友好”问题在这些年里逐渐被关注。当设计师真正开始研究厕所时，很快会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空间实际上浓缩了许多社会议题：

性别差异、身体需求、照护关系、公共设施管理，以及城市如何回应这些差异。

2026年3月，

三联人文城市将与大人糖共同启动一项女性友好厕所改造计划，位于深圳壹方城商场

，计划在今年下半年与大家见面。我们采访了参与这次改造的三位设计者：

4aC Design平面设计师王铭阳、灰空间建筑事务所建筑师琚安琪，以及长期参与国家厕所标准制定的清华大学专家武洲。

三位设计师的工作方法不同，但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当我们说设计“女性友好厕所”时，我们究竟在设计什么？

采访｜黄子

文｜金心异

编辑｜黄丹蕾

厕所标识也能影响人的如厕活动？

“使用”公共厕所的第一步，也许永远是在抬头寻找“厕所”标志的时刻。人们最先接触到的并不是建筑，而是一枚小小的直视图标。走廊尽头、转角墙面或电梯口的符号，往往决定了使用者接下来几步的行动方向。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符号几乎不需要解释。看到它的一瞬间，人们就知道该往哪里走。正因为如此，公共信息图形一直被认为是设计中最克制的一类工作。

它并不追求强烈的视觉表达，而是必须首先完成一个朴素而严格的任务：让人迅速理解。

在本次厕所改造中，负责平面系统设计的4aC Design设计师王铭阳从一开始就强调这一原则。

“公共信息图形最重要的其实是识别性，”

他说，“人在商场或公共空间里寻找厕所的时候，并不是想看设计，而是希望马上找到方向。所以第一原则是尽量不要让人感到疑惑。”

电影《完美的日子》剧照

这种原则听起来简单，却意味着设计师的发挥空间其实非常有限。几十年来，世界各地的公共厕所图标几乎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男性符号通常是一个直立的人形，而女性则通过裙摆形状来区分。这套视觉体系已经被广泛接受，以至于人们很少意识到它其实也是一种历史产物。这个看似稳定的符号体系突然变得值得重新审视。

来自性别研究领域的一种批评声音认为，这种表达方式其实是视觉上的“第一性与第二性”结构——男性是标准的人，而女性则被额外标记出来。在王铭阳看来，这种理论视角确实提出了值得思考的问题，但公共符号的设计不能只停留在概念层面。

对于一个需要在真实空间中使用的图标来说，最重要的问题仍然是：人在几秒钟之内能否完成判断。如果简单地取消裙摆符号，图标很可能会失去辨识度；但如果完全沿用传统形象，又似乎难以回应新的社会讨论。

“女性友好”实则应是“全人群友好”。

为了寻找一种更加稳妥的方式，4aC首先做了一件看似基础的工作——重新梳理历史上各种厕所图标的形态。

通识厕所图标-外轮廓线的趋势

图源：4aC Design

在大量案例中，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规律：无论图标风格如何变化，大多数女性符号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身体下方的两条线向外展开。设计史通常把这一形态解释为裙摆，但如果暂时拿掉“裙子”这一概念，它其实更像是一种结构。“如果从纯形态上看，它其实就是一个‘八字形’，”王铭阳解释，“两条线从身体中间向外展开，人们看到这个轮廓，就会自然理解为女性。”

这一发现让设计讨论出现了新的方向。与其继续强调裙子这种具体服装，不如保留这种更基础的结构关系：身体在上，轮廓向两侧展开。这样既能够维持公共符号所需要的识别效率，也可以让图形摆脱对某种特定服装的依赖。

在新的图标设计中，被保留下来的并不是裙摆，而是这种更加抽象的结构。

女性形象不再通过明确的服装来定义，而是通过一种略微张开的身体轮廓来完成识别。

对于使用者来说，这个图形仍然足够熟悉；但在视觉上，它已经从传统符号中轻轻退了一步，变得更加中性与开放。

卫生间标识设计过程概念

图源：网络

在设计过程中，团队也曾尝试过更加诗意的表达方式。例如，有人提出完全摆脱人体符号，用自然物来表达空间差异——男性像石头，女性像贝壳。贝壳柔软、优雅，同时也具有类似“八字形”的轮廓，而石头则显得更加沉稳厚重。这种比喻在设计讨论中颇具吸引力，但最终并没有被采用。原因很简单：在公共空间中，人们通常没有时间去解读象征意义。过于诗意的符号反而可能让人产生困惑。

“如果是在美术馆里，也许可以这样做，但在商场里可能会让人看不懂。”王铭阳说。方案仍然保留了人形结构，但通过微妙的调整，让图标在保持识别性的同时变得更加柔和。

阳光照射下的自然光斑

图源：4aC Design

与此同时，这些标识并没有被当作孤立的图形，而是被纳入整个空间系统之中。因为

空间中的材料、光线和动线都试图营造一种接近自然环境的体验。

因此，4aC Design在平面系统中也引入了与光相关的视觉语言，例如光晕般的渐变效果，使图标在墙面上呈现出一种仿佛被光照亮的感觉。

在王铭阳看来，

图标设计的意义并不在于提供一个最终方案，而在于打开一种新的讨论方式。

不同设计师、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公共空间，都可能提出自己的表达方式。正是这些不同的尝试，才有可能逐渐形成更丰富的公共视觉语言。“也许更重要的事情，是有更多设计师参与进来，为女性友好提出不同的解决方式。”他说，“这种多样性本身，可能才是这件事情真正的发展方向。”厕所图标不再只是一个标准化符号，而更像是一种持续演化的公共语言。它既需要稳定的识别结构，也需要不断出现的新表达。设计并不会在某一个方案中结束，而是在不同实践之间慢慢展开。

卫生间标识融入自然光斑的效果

图源：4aC Design

同时，他们也在思考标识在材料应用中新的可能。

标识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成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

人们在走廊中逐渐接近厕所入口时，也许图标仿佛从墙面中浮现出来，引导人进入下一段路径。不过，在武洲教授看来，现代公共厕所的导视系统已经不仅仅是墙面图标。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一些城市开始引入电子导视系统，通过实时数据来帮助人们选择使用哪一间卫生间。例如在大型机场和商场中，电子屏幕可以显示当前厕所的使用情况，甚至能够提示哪一间卫生间的排队时间更短，从而引导人流分散。这种“智能导视”系统实际上是一种更主动的引导方式。当某一处女厕出现排队时，系统可以通过电子屏幕或手机信息提示，引导使用者前往附近较为空闲的卫生间。对城市管理者来说，这不仅能够减少拥堵，也能够提高公共设施的整体效率。

未来的公共厕所导视系统很可能会同时包含两种层面：一种是像图标这样的基础视觉语言，它在空间中持续存在，让人们随时能够辨认方向；另一种则是实时更新的信息系统，通过数据和技术帮助人们做出选择。两者结合，才能真正形成完整的公共引导体系。

在这样的语境中，厕所图标的意义也随之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一个告诉人“厕所在哪里”的符号，而是整个公共空间信息系统的第一层入口：用温和而稳定的提示，引导人们进入空间，并开始接下来的行动。

解决厕位比，真的能解决排队问题吗？

如果说图标设计解决的是“如何找到厕所”，那么进入厕所之后很快会遇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排队。在改造的项目调研阶段，灰空间建筑师琚安琪首先做的事情就是观察和记录。她与团队在商场中停留了相当长时间，反复观察人流在厕所入口附近的移动方式，也与运营方讨论了商场监控系统所统计的数据，高峰时期，排队队伍甚至长达20米，厕位比不足是问题的核心。

厕位比是指公共厕所中男厕位（蹲位/坐位+小便斗）与女厕位（蹲位/坐位）的数量比例。基于女性如厕时间长且需求量大，当前标准正从1:1向3:2（女:男）甚至2:1调整。

卫生间内部空间参考

图源：琚安琪

然而厕位比例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问题，而是建筑空间、运营逻辑与社会经验之间不断博弈的结果。

在中国现行的《城市公共厕所设计标准》中，女性厕位与男性厕位（包括小便位）的比例被

建议

设置为2:1。这一比例的理论基础来自大量行为研究：女性平均如厕时间通常长于男性，同时女性还可能面临生理期、孕期以及照护儿童等额外需求。因此，在相同面积的卫生间中，如果男女厕位比例相同，就会出现女性排队而男性空置的情况。

然而，当这一标准真正进入建筑实践时，它往往会遇到许多现实限制。比如商场公共卫生间在原始建筑的卫生间面积已经固定时，设计团队如何在满足男女厕位比例的同时还必须同时满足建筑规范、消防要求以及商场运营方的使用需求。“从设计角度看，2:1的比例其实是很理想的，”她说，“但在真实项目里，你还要满足很多条件，比如卫生间面积、运营需求以及成本限制。”设计团队通过与运营方协商，将部分户外空间纳入卫生间范围，使得整体面积得以增加。在新的布局中，女厕位数量被显著提高，满足2:1的“建议规定”，同时男厕则小便位和厕间的比例也满足了日常调研中的客流需求。

武洲团队为农村学校的女生修建的涂鸦厕所

女孩们在厕所门前合影

图源：武洲

在设计师眼里，这项调整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公共厕所的设计长期以来都以“平均分配”为原则。传统建筑图纸通常将男女卫生间设计成大小相同的两个空间，看起来似乎公平，但实际上忽略了实际建筑中的厕位比问题。真正的公平并不意味着”平均“，而是意味着根据不同需求进行合理分配。厕位比之外，将卫生间内部的功能进行了更细致的拆分也是一种“解题思路”，其中一个重要改变就是引入亲子卫生间。

在许多公共场所中，亲子卫生间往往与母婴室或无障碍卫生间混合设置。但琚安琪在设计中发现，这种做法在实际使用中会产生很多问题。例如，当亲子卫生间与母婴室合并时，可能会出现卫生环境不理想的情况；而当它与无障碍卫生间合并时，又可能影响残障人士的使用。“很多时候我们会看到亲子卫生间、母婴室和无障碍卫生间被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说，“但从使用体验来说，其实很难同时满足所有需求。”因此，她将这些空间被重新拆分：

无障碍卫生间、亲子卫生间和母婴室分别设置，并尽量在空间上相互靠近。

这样的布局不仅提高了使用效率，也减少了不同人群之间的冲突。

由武洲团队设计的国内首款模块化家庭公共卫生间

于2016年落地江苏昆山

图源：武洲

在这一点上，清华大学的专家武洲也提供了重要建议。作为长期参与中国厕所标准制定的研究者，他在项目中为设计团队提供规范和技术方面的参考。武洲团队曾参与制定多项国家厕所标准，对公共卫生间的空间配置和设施选择有着丰富经验。

在他看来，亲子卫生间的独立设置其实是一种相对新的设计趋势。在传统公共厕所中，人们往往只考虑男女分区，而忽略了家庭使用场景。随着城市生活方式的变化，越来越多父母需要带着孩子一起使用公共厕所，这种需求正在推动新的空间类型出现。

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伊东丰雄

在街区内创造了三个蘑菇状的公共厕所

事实上，在许多国家的公共建筑中，家庭卫生间已经成为标准配置。例如在北欧国家，大型商场和博物馆通常都会设置专门的家庭卫生间，内部配有儿童马桶、婴儿护理台以及可供成人与儿童同时使用的洗手设施。这种设计不仅解决了父母带孩子如厕的问题，也避免了儿童进入异性厕所可能带来的尴尬。在中国，这种设计仍然处于逐渐普及阶段。琚安琪在采访中提到，她曾在机场和火车站看到类似空间，但许多使用者并不知道自己可以使用亲子卫生间。“有一次我在排队时发现旁边的亲子卫生间是空的，”她回忆说，“后来我提醒一对母女，她们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进去。”

这说明公共设施不仅需要设计，还需要通过运营和导视系统让人们理解如何使用。

随着设计讨论的深入，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逐渐浮现出来：即使设计团队已经尽力优化空间布局，现实与规范之间的距离仍需要弥合。

规范不是已经存在了吗，为什么公共厕所仍然不“友好”？

如果说平面设计解决的是“如何识别”，空间设计解决的是“如何使用”，那么公共厕所的全民友好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层面：制度、技术与运营。换句话说，厕所不仅是建筑问题，也是一套复杂的系统工程。

多年来，武洲和团队在全国各地调研过大量公共厕所，从旅游景区到城市街区，再到大型交通枢纽，对公共卫生设施的使用行为积累了大量数据。在他的经验中，许多厕所问题并不是因为缺乏规范，而是因为规范在实施过程中被忽略。

以厕位比例为例，《城市公共厕所设计标准》早已提出，在人流密集场所女性厕位与男性厕位的比例应达到2:1，但在现实项目中，这一比例往往难以落实。很多建筑在设计初期已经确定了卫生间面积，后续即使意识到比例问题，也很难再进行大规模调整。

位于空间中央的洗手台

图源：琚安琪

在改造过程中，除却建筑空间的分布，武洲提出了一个建议与动线有关——洗手台的位置。在许多公共厕所中，洗手台通常沿墙布置，这样可以节省空间，也方便管道布置。但在使用过程中，这种布局往往会造成拥堵：排队进入隔间的人、正在洗手的人以及准备离开的人都会集中在同一条通道上，形成复杂的人流交叉。

因此武洲建议将洗手台设置在空间中央，使其成为一个类似“岛屿”的结构。这样一来，人流可以在周围自由分散，避免拥堵。“洗手台如果在中间，人流会自然绕开它，”他说，“空间的流动性会更好。”这种设计思路看似简单，却反映出公共厕所设计中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则：

很多问题其实是动线问题，而不是数量问题。

除了动线之外，武洲还特别关注公共厕所使用者中一些极少被讨论的人群。例如造瘘患者。所谓造瘘，是指通过手术在腹部建立排泄通道，使排泄物通过体外的袋子排出。中国目前有数百万造瘘患者，他们需要定期清洗造瘘袋，但绝大多数公共厕所并没有提供这样的设施。

在一些城市的医疗机构中，已经开始尝试设置造瘘清洗池。这种设施通常安装在无障碍卫生间中，配有可调节高度的水龙头和清洗台。虽然使用人数不多，但对患者来说却极为重要——没有这种设施，他们往往很难长时间外出。壹方城项目虽然规模有限，但设计团队仍然尝试在无障碍卫生间中预留类似空间，以便未来能够安装相关设备。武洲认为，这种“少数人需求”的设计往往能够反映一个城市的公共设施水平。“很多人觉得厕所只要够用就可以，但真正的公共空间应该考虑所有人。”

电影《完美的日子》剧照

另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是清洁人员的工作条件。在许多公共厕所中，保洁员需要推着清洁车在狭窄空间中工作，却没有专门的储物空间或休息位置。清洁工具往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既影响卫生环境，也增加了清洁工作的难度。他建议设计团队专门预留了清洁工具间，并在卫生间内部设置壁挂式座椅，使清洁人员能够在短暂休息时有一个安全的位置。这些设施在普通使用者看来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却直接影响着公共厕所的维护质量。

武洲认为，这类细节恰恰体现了公共设施设计的复杂性。

一个厕所不仅需要满足使用者需求，还需要考虑维护、清洁以及运营成本。

如果设计只关注视觉效果，而忽略这些因素，很快就会在实际使用中出现问题。

安藤忠雄在神宫通公园设计的公共厕所

除了空间与设施之外，技术系统也是现代公共厕所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新风系统。传统公共厕所通常依赖简单排风扇通风，但这种方式很难彻底消除气味。近年来，一些大型公共建筑开始采用低位排风系统，将空气从隔间底部抽走，再通过顶部送风形成循环，从而减少气味扩散；同时，节水型洁具和感应式设备的使用也可以减少水资源浪费和公共卫生间运营成本。

这些技术系统虽然不容易被使用者察觉，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厕所的使用体验。事实上，在许多国家，公共厕所的技术标准早已成为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例如日本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东京奥运会前后开始大规模改造公共厕所，不仅改善清洁条件，还通过技术升级提升整体体验。近年来东京推出的“Tokyo Toilet Project”更邀请了安藤忠雄、隈研吾等建筑师参与设计，将公共厕所提升为城市公共艺术的一部分。

卫生间空间结构参考

图源：琚安琪

真正开始改造时，要面临的问题只会更多。从平面符号到空间布局，再到技术系统，每一个层面都将被重新讨论。在一个城市中，人们可以选择是否进入博物馆或美术馆，但几乎每个人都会使用公共厕所，

厕所因此成为衡量城市公共设施水平的一个特殊尺度：它既关系到日常生活的便利，也反映出城市如何对待不同人群的需求。

或许正如武洲所说，厕所设计最终关心的就是人。“公共厕所是所有人都会使用的空间，”他说，

“如果这个空间能够被设计得更好，其实说明这个城市已经开始认真对待普通人了。”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