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掉上海顶级公司的高薪工作后,一个中年女性的理想人生
发布时间:2026-03-18 12:22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这种缓慢而持续的改变与生长,让我看到一种可能性:生活正在慢慢、慢慢,生长出无数的枝丫,向四周蔓延,寻找阳光、空气和新的生长空间。那个找不到人设的我,正在慢慢、慢慢,长出自己的模样。
文|李安娜
初秋,一只红嘴鸥独自站在蠡湖边上,望着眼前丝绸般微微颤动的湖面,发呆。
它何以在此?是没跟上春天返回西伯利亚的大部队?还是不堪忍受极北严寒,提早就来到这里“过冬”?
(插图:圆猫)
这只特立独行的红嘴鸥回过头来,平静地与我对望。千年前,贬谪黄州的苏东坡也曾遇到过一只特立独行的鸟儿,写下了一首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假如我也会写诗,那么这只蠡湖边的红嘴鸥,会向我吟唱怎样的词句呢?
这是我离开“魔都”,回到无锡长居的第四个年头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无锡人。从小也没觉得无锡这地方有什么特别好的。论古典诗意,不如苏州;论现代繁华,不如上海。夹在中间,平庸没特色。
青少年时期总想着离开家乡去远方。在复旦读书,去美国留学,然后又回上海顶好的咨询公司工作。在管理咨询这个行业里,轮换了几家公司,从初级顾问开始,一路努力地向上、向上,十年光阴就在PPT、出差、研讨会、访谈提纲和项目甘特图中过去了。总是心想,以后是可以回无锡的,但不是现在,当然不是现在。
《半熟男女》剧照
从没觉得大城市的节奏有什么了不得,反而颇为自己在这种节奏中的游刃有余而自豪。感觉自己正走在成为“成功人士”的道路上,这大概是那几年经济繁荣期年轻人的普遍心态。
真正回到无锡是女儿出生的那一年。生孩子是在3月底,恰逢疫情时期,一下子好像把我的生活秩序彻底击碎了。我现在已经回想不起,当时决定回到无锡的决定是怎样做出的、理由具体是哪几条。好像这念头是一个在心底埋藏已久的泡泡,就在那时候,“咕嘟”一下冒了出来。再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楼下的林荫大道上,推着婴儿车散步了。
典型的周末上午,我们开车到蠡湖边,老公用婴儿背带把娃背起来,我们就沿着湖边慢慢环湖走一圈。春天垂柳拂过长堤,秋天桂花一路飘香。
“哇,生态真好呀!”
“哎呀,环境太好啦!”
那个时候我们俩散步,充斥着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夹杂着奶娃的咿咿呀呀,幸福得再也不想回魔都了。
《玫瑰的故事》剧照
产假结束,受益于当时的公司推行远程办公政策,我得以在无锡继续原来的工作。但是,随着工作一点点回到正轨,我感觉到一道裂痕正在慢慢地蔓延、加深——我的人生似乎被撕裂成了工作和生活两部分,它们彼此对立、张牙舞爪、怒目圆睁。
这种对立是两种生活节奏的对立。
一种节奏是机械表永远精确而分秒必争的嘀嘀嗒嗒,时间按照15分钟为单位被精密地管理着,可以在10分钟内向团队交代一个紧急任务,可以在半小时内完成一次关键谈话。另一种节奏是蠡湖水在微风中丝绸般地起伏摇漾,时间的流逝是如此自然、难以察觉又似乎是循环往复的,我习以为常的“利用”和“浪费”这套叙事对这一种节奏里的时间失效了。
我无法想象一个生活在无锡的无锡人同时又是一个咨询顾问,是什么样子。
无锡话里有一个词“笃悠悠”,意思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无锡的生活,正是这样一种笃悠悠的生活。发呆的、野餐的、散步的、锻炼身体的、唱歌唱戏拉小提琴的、钓鱼的、划桨板的、跳交谊舞民族舞新疆舞(无锡有很多新疆知青)的,在这个城市的各种公园、湖泊、河流里,随处可见。
不着急,再加上浓浓的烟火气。无锡人讲究吃。这讲究却不是精致、昂贵、高级感,而是在菜市场、夫妻老婆店当中,精心选中各自心头好的那一口平价美食。
《三十而已》剧照
我记得刚回无锡不久,和老公一起带着女儿去惠山古镇闲荡,寄畅园转一圈。累了,坐下在街边随便一家小店叫了一碗豆腐花,一边逗着1岁多的女儿一边吃。当时心头莫名涌上两句打油诗:江南何所有,一碗豆腐花。
而这一切与我那本质上“高价出售时间”的工作很违和:假如一个小时可以在市场上卖出四位数,那么在湖边发呆一小时,在公园散步一小时,不就太奢侈、太有负罪感了吗?反过来,假如一碗豆腐花一个油酥饼只要几块钱,那努力挣这么多钱的意义又何在呢?
多少次穿梭于上海、北京或其他出差地点的高铁,总恍惚觉得被这列车送去了另一个世界。打开车门的一刹那,连走路姿态也不由调整了——又变回那个快节奏的、风风火火的、能量高昂的咨询顾问。
我像是一人分饰两角,在两个不同的“人设”里来回切换。逐渐地,我观察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前往上海这件事似乎隐隐抗拒。比如能开能不开的会,就不去了;能线上的,就线上吧。后来我发现,我所真正抗拒的,是“上海”这个名词在我心里所代表的那一种人设、那一种生活。
我不情愿地发现,假如任由天性发挥,不理会后天的职业训练,我可能更愿意关注楼下的樱花开了几分,而不是某巨头最近的商业模式调整;可能更愿意在湖边骑几块钱的共享单车,而不是坐在滴滴专车里往返于客户公司和机场。不过,我从没有想过停止“职业发展”。在过去一路“爬梯子”的过程中,我没有发展出这种想象力:假如我不做现在这种工作,我能做什么?假如……我不上班,我会怎么过日子?
现在,三十几岁,正是在“努力工作、努力挣钱”的阶段。身边的朋友都是如此,有的继续在咨询行业打拼,有的跳槽去了大厂拿到股票,有的投身亚非拉各种出海热土……
红嘴鸥每年冬天从西伯利亚飞来无锡避寒,天气转暖之后又飞去北方。这是自然规律。它们总是成群而来,成群而去,谁也不会落下。
掉队。离群。红嘴鸥的基因里没有这种想象力。
真正提出辞职是回到无锡的第二年年底。
这个念头从萌生到酝酿到瓜熟蒂落,其过程也和迁居无锡的决定一样,漫漶不清,难以用“因为……所以……”梳理出来。那是一个非理性的过程,被兴奋和恐惧的二重奏所主宰。
在那段酝酿期里,我看了一部纪录片《徒手攀岩》,我更喜欢它的英文名字:Free Solo。这个片子是关于美国攀岩家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在无保护、无辅助工具的情况下,独自攀登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酋长岩的故事。Free,指free climbing,即无保护攀岩;Solo,指单人攀岩。Free+Solo,意味着自己爬且无保护,一旦失手就可能面临坠地死亡。
纪录片《徒手攀岩》剧照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亚历克斯真正free solo挑战酋长岩的部分,而是在此之前,他在有团队、有保护的情况下,一次次训练,模拟徒手攀爬过程,绘制攀爬路线,熟记每一个支点、裂缝,甚至将关键的动作序列一遍遍演练,直到成为肌肉记忆的部分。
我给自己创建了一个文件夹,收集关于辞职之后怎么过日子的各种想法和行动计划。那个文件夹被命名为Free Solo。
现在看来,这个命名有一种夸大其词的浪漫主义。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不但绑着保护绳,而且还颇为结实。想来好笑,我究竟、到底冒了什么风险呢?
不过那份兴奋和恐惧是真实的。当我开始尝试丢弃头脑中诸多“应当如此”“不得不”的幻想的束缚时,那种感觉,和在酋长岩上解开一条条绳索时的战栗恐怕真有些相似。战栗是因为恐惧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战栗是因为发现可怕的事情原来都是头脑的虚构,战栗是因为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那段酝酿期里,我认识了一个无锡的出租车司机G。
G是天津人,30岁不到,和老婆结婚后定居在无锡。主业是开出租车,副业是给老婆的猫舍搭把手。我们之所以认识,是我有阵子经常去无锡附近高铁不便的某地出差,当天来回,打车遇到G觉得他人不错,于是约定请他长期开车接送我。因为滴滴打车有运营区域,G把我送到地方之后,不能在当地接单,往往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从天不亮出门,到天黑了才回家。一来一回,我们约定是900元。
《我的前半生》剧照
我问G:你为什么白天不开回无锡再接几单?
G说:我开车给自己定下目标,一天能赚500元就收工。送你一天900元,我觉得够了啊。再说早出晚归的,我也怪累的,正好休息休息,找个麦当劳什么的,刷刷抖音。
我突然觉得他比我更像知足常乐小市民(无贬义)气息满满的无锡本地人。
过了一阵子,我又约了一次G的车,车上,他说:姐,我其实不开车了,因为是你嘛,所以还是来送一下。我问他现在做什么,G非常快乐而满足地说:我老婆的猫舍现在做起来了,我就专心和她一起做宠物猫的生意,不用开车那么辛苦啦。
打开他的朋友圈,果然都是各色可爱的猫猫。
我想G,一定没有考虑过什么“职业转换的风险”,也没有考虑过什么“职业发展的阶段”。
在那段酝酿期里,我去上了专业教练(coach)的培训课,这是一门关于聆听与提问的艺术与科学。我本来是抱着职业技能进修的目的来参加的,但老师的一段分享,突然让我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反思:
“我想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看似简单清楚,似乎每个人都知道答案,但是我们大部分时候总是在关注我不想要的是什么,并且努力远离那个“不想要”。可有趣的是,往往在躲避“不想要”的过程中,我们不自知地离“想要”也越来越远……
《我的后半生》剧照
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想要”的是什么?
亚历克斯·霍诺德当然不想要摔死,可如果他的注意力放在躲避这个“不想要”上,他一定会放弃徒手攀岩这项运动。所有的“想要”必然和一些“不想要”相伴而生,所有的冒险旅程一定是走在兴奋和恐惧的平衡木上。
我呢?我的兴奋和恐惧,来自哪里?
终于,2023年末的一天,我正式提出辞职。
那只在“错误”的季节出现在湖边的红嘴鸥,恐怕也曾有过烦恼。就像辞职之后的我,烦恼依旧。这些烦恼被包装成:
收入从哪里来?我到底是继续做咨询还是另辟蹊径比如进入身心灵行业?我要不要做自媒体,怎么呈现我自己,选择哪个垂直赛道?……后来我明白了,这依然是关于:我无法想象一个生活在无锡的无锡人同时又是一个咨询顾问(哪怕是一个自由职业的、拓展了教练业务的咨询顾问),“是什么样子”。
那只红嘴鸥估计也对自己应该是什么样感到困惑。
《时光正好》剧照
带着这种困惑,我变成了一个freelancer(自由顾问)——或者,用《浪浪山小妖怪》开头的那个神翻译——“野生”顾问。我开始摸索着如何自己获取客户,开始摸索着如何与自媒体磨合,也开始摸索着在我过去所做的管理咨询项目之外,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我发现,当我拥有真正广阔的自由时,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拥有太多选择而带来的困惑。当那份总是被我抱怨挤占了我的生活的工作不复存在时,我突然发现,我其实并不清楚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是一直在工作的忙碌中,回避这个问题。
辞职的第一年,这种困惑让我觉得焦虑,让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自由了”的我不该是这个样子。
辞职之后的那年4月,我找了一个工作日的早上,去鼋头渚看樱花。
快乐一半来自樱花的美,一半来自“我终于可以挑选一个天气正好花开正好的日子来看樱花,并且把这件事排在最高优先级”的自由。
2023年3月19日,游客在无锡太湖鼋头渚风景区赏樱花(施柏荣 摄 / 视觉中国 供图)
当然要拍照并且分享,下意识地作为自由职业者这个人设的一部分,向世界炫耀着我的“自由”。不管是上班还是自由职业,我在多大程度上真的在做让自己快乐的事?又在多大程度上在做那些被人设洗脑后认为做了会快乐的事?
是的,我认为人设是一种洗脑。不管是“努力工作买大房子供孩子上国际学校”的中产人设,还是“勇敢的人先看世界,可是妈妈,人生是旷野”的自由人设,都是对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具体人生的高度简化。
但这种高度简化带来的影响力和冲击力,又让我们对人设着迷,不自觉地按照人设去经营自己的真实人生。这就是为何我的生活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会如此困扰我。
辞职之后第二年,也是我在无锡的第四年,我又去看樱花,发现景色和去年一模一样。有好多人在飞无人机航拍,有好多人在樱花树前拍照。
这一年我感觉到自己不再需要分享什么。离开樱花谷的主路往两边的山上去,其实山坡上到处是樱花树,在微风中上演着“樱吹雪”,很美,却很少人来。有一个女人坐在几棵樱花树环绕之中,看书。她恐怕从没费脑筋去想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没想展示什么,她只是去过她的生活。
《我们的电影》剧照
我现在是一个拥有“工作组合”的“野生”人——独立咨询顾问,团队和个人教练,卡牌沙龙主理人——也许还会解锁更多的身份。我依然怀着这样那样的困惑,但我似乎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与它共处。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恰恰相反,只是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没有想去消除它、“解决”它、“克服”它,而是在缓慢流淌的时光中,慢慢熟悉它,直到接纳它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曾经在快节奏的职场中接纳紧张和压力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不知为何,在上海一住八年,回想起来,却似乎总是在同一个没有季节的时空里生活。而当我在无锡住得够久的时候,我发现,我开始能够看见时光的流淌。
四季流转,时光抚摸过同样的山湖花树,留下温柔的痕迹。肉眼看不见的变化,慢慢、慢慢地发生,无声无息之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从冬入春,循环往复。在这“似乎一样”的过程中,树木悄悄增添了年轮,孩子和小动物悄悄长大一圈儿,常去的老店更新了店面,我的工作和生活,也在慢慢、慢慢地变化与生长。
我的手机里有很多寄畅园的照片。寄畅园里有一个我最爱的“角度”:在湖边回廊的某处,正好可以看见惠山塔,有一方小池塘,有小桥,有古树。这样说来不觉有什么稀奇,也不是导游会推荐的网红打卡机位,但每次散步到此,我都会被撞入眼帘的这一幕景吸引,情不自已举起手机。
《朴夏京旅行记》剧照
我大四的时候曾去台湾。第一次独自背包旅行,一肚子年轻人浪漫、热血的念头。在淡水的渔人码头,一个寡淡无味的黄昏,我遇见了一个摄影爱好者大叔。在他的相册里,我看到了淡水一年四季的样子。他说,他是淡水人,专拍淡水,几乎天天来。
那时我想,不会无聊吗?
现在,我也成了这样的一个无锡人。
这种缓慢而持续的改变与生长,让我看到一种可能性:生活正在慢慢、慢慢,生长出无数的枝丫,向四周蔓延,寻找阳光、空气和新的生长空间。那个找不到人设的我,正在慢慢、慢慢,长出自己的模样。
《东京女子图鉴》剧照
我望着这只湖边的红嘴鸥,默默地和它对话:喂,明年春天会和其他红嘴鸥一起,飞回西伯利亚吗?
它没有理睬我。
那……不如你飞去太湖看看?飞去洞庭湖看看?
它还是没有理睬我,抖动翅膀,飞走了。
“这是一个什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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