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更年期的女性，决定反叛

一开始，电视剧取名为Hot Flush（《潮热》），这是更年期最典型的身体症状，播出方和投资方之一BBC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定位非常明确，但是萨莉·温莱特说，她越研究，越觉得不能取这个名字，因为更年期的症状不止潮热，不仅如此，潮热还经常被当作更年期贬义的代名词，更重要的是，她后来发现，这部剧讲的不是更年期，它讲的是女性的故事，女性的力量。

文｜郭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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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性别议题的深入，「女性更年期」这一话题也逐渐浮现，很多人在科普：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些讨论洗脱了「更年期」身上的污名与尘垢，将它正视为一个生理现象，一个医学问题。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不过，让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把更年期女性和朋克乐队放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效果？

英国电视剧《反叛女人》（Riot Women，又译《潮躁女人》），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组合。

电视剧从一个平常的日子开始。主人公贝丝是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学语文老师，胖胖的体型，非常朴素，可以说是其貌不扬。贝丝离了婚，儿子长大离家，她独自照顾患阿兹海默的母亲，历经几年，终于无法负荷，将母亲送进康养中心。曾经千头万绪、精疲力竭的生活结束了，空荡荡的家里只剩贝丝一人。她尽完了所有的义务，没有人再需要她，却也没有人记得她，关心她。她问同事、问学生，我是不是隐身了？为什么没人看到我？这天，贝丝在房梁上吊起蓝色的绳索，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正当她把下巴伸进绳套的时候，电话响了，酒吧老板杰西、另一位更年期女性打来电话说，学校征集家长表演节目，咱们组个乐队，怎么样？

图源剧集《反叛女人》

六集电视剧，英剧一贯短小精悍的篇幅，讲述了五个处于不同困境中的中老年女性，共同组成一个朋克乐队，丰富、幽默，跌宕起伏，令人爆笑，却也不得不直面现实的沉重。习惯了倍速看剧的观众，会发现你一秒都不能错过，也不会错过。

《反叛女人》的编剧、导演，是今天英国最有名的剧作家之一萨莉·温莱特（Sally Waigh）。她出生于1963年，今年即将63岁，已是一头白发，笑眯眯的，轻声慢语，看上去非常朴素——正如贝丝一样。大约十年前，她遭遇生命中的困境——也如贝丝一样，婚姻出现危机，母亲得了阿兹海默症，家里有两个青春期的儿子，而事业正是最繁忙的时候。萨莉·温莱特感觉异常疲惫、抑郁、失眠，常常出现脑雾——对于创作者来说，这是最致命的。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更年期的生理变化，直到有一次，她坐在拍摄现场掉眼泪，一个朋友过来说，你应该试试HRT（激素替代疗法）。她才知道，其实剧组很多女性工作者都在经历更年期，但在此之前，大家并不讨论这个话题。

那时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假如我拍一个更年期女性，再加上朋克乐队，怎么样？很多人的反应都是，不对吧，朋克是年轻人的事啊。

但萨莉·温莱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在很多采访中，她都提到1977年上演的电视剧《Rock Follies》，它讲的是一个女子摇滚乐队，那些又抽烟又骂脏话、交男朋友的叛逆女孩，让13岁的萨莉非常着迷。她回忆道：「当时我就觉得，这就是我要做的，我要做电视剧。」也是因此，她一直希望写一个女子乐队的故事。

从技术层面来分析，我们也可以说，作为一个资深的电视剧创作者，萨莉·温莱特深谙大众文化所需的戏剧性：将不可能的事情放在一起，进行碰撞，产生神奇的效果。更年期是一个沉重的、令人低落的主题，如何能将故事上扬，使观众感到好奇、愿意观看？音乐无疑会是激动人心的元素。而且，朋克音乐在1970年代兴起时，就是一种来自工人阶级的青年文化，它以业余、粗糙的风格为特征，对抗精致化的华丽摇滚。它不需要非常专业，重点在于发出自己的声音，宣泄自己的愤怒。贝丝这一代人就成长在朋克音乐的时代，正如她在剧中所说的，长期的抑郁，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了愤怒。从这个角度来讲，朋克音乐和更年期女性的结合既出人意料，又非常合理。

2023年，萨莉·温莱特正式启动这个项目。五位女演员之中，主唱凯蒂（Kitty）的扮演者原本是音乐剧演员，在电视剧里，她要改变唱法，其余四位都是英剧中常见的演员，她们看起来和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老年女性一样，真实的皱纹，毫不掩饰的沧桑，同时，各有各的有趣。制作人提出，每个人都必须学会乐器，因为萨莉·温莱特希望演出是真实的。演员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们用五个月时间分头学习乐器，最终，五个人共同表演了原创的三首歌曲。音乐不仅是剧情需要，也是奇妙的化学因素，萨莉·温莱特说，拍摄结束后，演员们的关系变得非常好，比一般剧组更好。

这部电视剧的中文翻译，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一开始豆瓣条目翻译为《潮躁女人》，几乎就是Hot Flush的对应。后来，在许多观众的抗议下，条目更改为《反叛女人》。

《Riot Women》在豆瓣的条目已更改为《反叛女人》图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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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男性仍然是文化作品中的主角，但是毫无疑问，女性故事已经成为近年来的热门题材。问题是，女性的故事应该怎么讲？萨莉·温莱特开辟了一条自己的路。

首先，和大部分女性故事不一样的是，萨莉·温莱特喜欢写老年女性。科幻小说家勒古恩曾有一篇文章《祖母的消失》，讲的是文学史上没有得到正确评价、被抹除、被偷窃作品的前辈女作家，但这个命题，也让人联想到文艺作品中老年女性的消失，或是扁平化呈现。祖母，原本是家庭的照顾者，积累了一生的智慧，应对过无数难题，但是在现代的线性发展观中，新总是胜于旧，未来充满希望，过去理应抛弃，年轻人是时髦的、美的，而老人是过时的、丑的，最好立刻消失。因此影视剧的主角通常都是年轻的俊男美女，萨莉·温莱特吐槽说，美国电视剧的女主角都在三十岁以下，而且都很瘦。在这些剧中，老年女性通常作为配角，作为一种可怜、灰暗、滑稽的形象。萨利·温莱特却不一样。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制作电视剧《哈利法克斯最后的探戈》之时。这部剧来源于她母亲的真实经历。父亲去世后，母亲与年少时的恋人重逢，并很快结婚。萨莉·温莱特在征得母亲的同意之后，发展了这个「黄昏恋」的故事。2013年，这部剧为她赢得了第一座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在这个故事中，女主角与六十年前的恋人相遇，六十年，萨莉·温莱特惊叹说，六十年可以发生多少事啊！她发现，一个人年纪越大，过去就越丰富，所蕴含的戏剧力量也越强大。从那之后，她就自觉地去书写老年女性。

另外一点常被评论者提及的，是萨莉·温莱特喜欢写强悍的女性。关于女性的叙事中，常常会讲女性的苦难，也常常会出现一个词——「被困住」，它表达了一种真实，却也存在一种危险，即简化了女性的生命处境。将女性受害者化，变相地，也会造成一种无力感，无力去改变，无力脱困，只有趋向无止境的囚禁，直至死亡。而在萨莉·温莱特的作品中，女性的形象和处境要复杂得多，她们并非没有困境，事实上，这些困境一个接一个，既残酷又繁杂，常常要直面暴力，但这些女性都不纯然是弱者，也没有被「困住」，她们一直在行动，用自己的方式去应对这些困境。她说：「我想写身处困境、但是并不抱怨的女性，我想写有趣、激动人心的女性。」

最为典型的是萨莉·温莱特的代表作之一《幸福谷》。这部剧的主角是女警察凯瑟琳，她的生活里有一场难以愈合的悲剧：独生女被强暴后生下一个孩子，然后自杀身亡，凯瑟琳坚持留下了这个小男孩，丈夫因此跟她离婚，她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外孙。小男孩渐渐长大，他想知道父亲是谁，那个凯瑟琳最恨的强奸犯，即将借此再次入侵她的生活。这时候，她该怎么办？

就是这样一个古希腊悲剧一般的故事，一种惨绝的人伦处境，但是凯瑟琳没有任何自怨自艾和自我沉溺。一方面，她是经验老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警察，穿着荧光绿制服、头发蓬乱的形象犹如天神，巡逻一方平安；另一方面，她也是家里的主心骨，要应对生活中的各种麻烦，包括酗酒的妹妹，进入叛逆期的外孙，等等。

强悍的凯瑟琳，没有任何惧怕——也许她惧怕过，但她一一面对。那种直面危险的凶猛气势，保护家人和弱势者的强烈欲望，如同一个大型母兽。

图源剧集《幸福谷》

不过，这样的强悍女性，又绝不是谋取个人成功、名利双收、凌然立于众人之上的女性形象，所谓「大女主」，也绝非是孤胆英雄——萨莉·温莱特吐槽过，95%的电视剧都是男人带着枪去拯救女性，而很多女性故事是在模仿这样的男性——绝非是那样一个孤独、强大而无情的成功者。萨莉·温莱特的女主角，常常只是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们也总是处在各种纷繁的关系、细密琐碎而抓马的日常生活之中，也总是以充沛的情感理解与关怀他人——她们的力量常常来自于此。

在这些女主角身边，总是环绕着其他女性角色，《幸福谷》中是凯瑟琳的妹妹和其他女警；《重案组女警》（Scot & Baily），则是双女主，以及她们令人生畏的女领导；《反叛女人》中，更是变本加厉地出现了五个女主角，每个女性都有自己的个性，各有光彩，也各有缺点，一会儿闹翻，一会儿和好，吵吵闹闹，又总是会重聚。尤其是贝丝和主唱凯蒂这对cp，凯蒂悲惨的早年经历，使她过着混乱、失序的生活，这种自毁倾向、极度的不稳定，和贝丝温暖、谨慎、喜欢照顾别人的性格形成对比（萨莉·温莱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一组女性形象，也让我联想到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的「我的天才女友」，看起来女作家都对这样不稳定的女性有某种迷思）。在剧中，贝丝拯救了凯蒂，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凯蒂也拯救了贝丝，那种生命力的搅动，情感的流动，她们共同创作音乐时的快乐，让贝丝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不仅是她们，这五位女性的个性都很强硬，对于乐队的发展各有各的想法，初次排练时谁也看不上谁，几乎就要散伙，真正使她们成为乐队的，是贝丝和凯蒂创作的歌曲《就像你妈一样》（Just Like Your Mother），歌名来自贝丝，她说，每当前夫想要贬低她，就会说这句话。对于日常生活的准确提炼，唤起了所有在场女性的经验，在婚姻中时，她们都听过这话。音乐唤起创伤、愤怒，也唤起了她们对母亲的强烈情感。剧中的三首歌曲，分别讲述了婚姻、更年期与生育，不羁、幽默，直抒胸臆。

萨莉·温莱特说，写到最后她才明白，是友谊和创造力拯救了她们。

图源剧集《反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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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赞叹萨莉·温莱特写对话的功力，这些台词非常生活化，都是日常的句子，却常常出人意料。

在《反叛女人》中，凯蒂和贝丝闹翻之后，喝醉了又去求和。进了家门，凯蒂看到蓝色绳索，明白贝丝又想自杀，这时，她一下子酒醒了，但她没有像某些剧里一样开始长篇对话，而是大吼道，Don’t you ever！（你敢！）然后猛地抱住贝丝，大吼，也大哭着。简单的一句，却使这一幕的情感强度和冲击力，无以言表。而这样的台词，也与人物、情节非常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图源电影《反叛女人》

萨莉·温莱特说，小时候看小说时，她就爱看对话，那些风景描写、人物描写通通略过。她也曾和姐姐一起写剧本，一起演。不过，除了这些早期的文学熏陶，更重要的因素是，她成长的时期，正是英国电视剧的黄金时代。

萨莉·温莱特就成长在这样的电视剧文化中，立志成为其中一员。她在约克大学读书时，写了一个剧本，到爱丁堡戏剧节演出——这也是许多戏剧新人出道的地方。她在网上搜寻各个制作人的联系方式，发邮件邀请他们看戏。结果，没有人去。只有一个制作人回信，请她把剧本寄过去。大学毕业后，萨莉·温莱特到伦敦寻找进入电视剧行业的机会，为了谋生，她做过公交车司机，她说，这样可以一边开车，一边构思剧本。一年半之后，曾经写信要剧本的制作人提供了一份工作，让萨莉·温莱特加入广播剧The Archers。广播剧每集十五分钟，要求她每集写出五个场景、七个人物，而且每个人物都要重复出现，后来回想起来，她说，这是非常好的训练。那段时间，她大概写了八十个人物。

这种多线叙事、描写多种人物的能力，之后在她的作品里呈现得淋漓尽致。后来，她又加入了长青剧《爱默戴尔》（Emmerdale）和《加冕街》（Coronation Street），这是少有的集体写作的英剧，前者的经验非常负面，她感觉没有创作的自由，但在后者，她遇到了事业上的导师——演员、编剧凯·梅勒（Kay Mellor）。凯·梅勒教她许多写作技巧，但最重要的是告诉她，要相信自己的作品，不要被瞎指挥。她也鼓励萨莉·温莱特，要发展自己的创作、自己的声音。

于是，从1999年起，萨莉·温莱特开始创作自己的剧本。经过一系列作品，《哈利法克斯最后的探戈》《重案组女警》《幸福谷》《绅士杰克》……她的风格逐渐成熟——悲喜剧巧妙地交错，日常生活中出奇崛，强悍而多层次的女性形象，等等。到后期，为了保证自己的剧本能完整呈现，内向、腼腆的萨莉·温莱特开始执导电视剧。她也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创作自己同年龄层的女性，「也许所有的创作都有自传性质」。

在一个强大的文化传统之中成长，度过学徒期，勤奋地工作，找到自己的声音，也许这就是萨莉·温莱特的成功之道。一个天才无法独自长成，良好的创作环境、对独立性和公共利益的追求、前辈的传承与支持、小成本制作的可能……种种因素形成一个丰富的生态。当然，还有英国的戏剧传统和戏剧教育，英剧中常常令人惊叹的是，你可以看到层出不穷的好演员，他们有皱纹，有赘肉，甚至有残疾……大部分是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但是都如此生动，有说服力，这就是戏剧教育和舞台实践的结果。

在一次采访中，贝斯手霍莉的扮演者塔姆辛·格雷格总结说，《反叛女人》的女主角都是公共服务人员。她历数着，你看，教师、警察、助产士、社区酒吧老板……她幽默地补充道，还有一个从超市免费拿东西的（主唱凯蒂）。

仔细想想这样的职业设置，其实非常有趣，这些女性不仅是家庭生活的付出者，不仅作为母亲、女儿、（前）妻子，一生照顾着家中成员，同时，她们也是公共生活的维系者、守护者，是她们维系了地方生活，帮助人的出生、成长，连接社区，保护一方安全。这种连接、照顾、公共服务，对于社会的运行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又常常被忽略。

萨莉·温莱特出生在西约克郡的小镇，并非来自大都市，也并非来自贵族/文化精英家庭，地域、阶层和性别，都深深地影响了她的写作。她的第一部作品就将地点设置在西约克郡，越到后来，她越是觉得需要回到故乡，写熟悉的人物，写熟悉的口音、熟悉的生活。

文学史上著名的勃朗特三姐妹，就生长在西约克郡。萨莉·温莱特曾拍摄过一部电影《隐于书后》，讲述勃朗特姐妹的故事。回到故乡，是一个创作选择，也是文化选择。

图源电影《隐于书后》

在文化创造上，钱并不是越多越好，可能更是相反。资本的投入要求可复制、流水线生产、最大可能地获利。算法、流量和AI会加剧这一点。当考虑的观众越多，越迎合主流，越有可能变得平庸和单一。如果独立性、作者性、小成本创作的生态被摧毁，英剧的辉煌还能持续吗？事实上，这也不只是英国一地的问题。

但是，反过来说，只有像萨莉·温莱特一样，深植于自己的土地，坚持个人的创作，小成本创作，才有可能抵御这场世界级的飓风。

如同《幸福谷》的片头，凯瑟琳站在山上，俯视着幸福谷，像一只老鹰，守护着这个西约克郡的小镇。

在我看来，这些电视剧都是在表达一种态度：世界危机四伏，大的改变即将来临，有人寄希望于一种不排外、没有仇恨和暴力的地方性，一种充满爱、相互支持和关怀的社区——常常都由女性主导。在整体性的悲观情绪当中，这是这类英剧给我的启示。

图源剧集《反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