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糙一点,反而比较容易快乐
发布时间:2026-03-27 10:34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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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祝羽捷
编辑 | 晨仔
纽黑文,耶鲁
自己的瓦尔登湖
万圣节前夕,我隐约觉得会有事发生。当天的空气混着糖果、酒精、大麻和湿气,街上都是打扮成鬼怪、护士、天使的学生。第二天早晨,学校发来一封几乎是固定格式的安保邮件——有人在校园外连开五枪。类似的邮件我已经习惯。纽黑文治安出名地差,我初到美国的生活还没真正展开,心里就先打了个寒颤。
刚来的第三天,买早饭的路上,警戒线封着街口,枪击案现场离我不过几十米。后来我问一个“老美”,为什么不能取消枪支合法化。他耸耸肩说:“这就像中世纪平民坚持要有把剑。”枪击的通告像事后的天气预报。在这样的地方,耶鲁校园像一场错位。街口的喧嚣和警笛声一跨进校门就被隔绝,眼前只剩下石砌围墙、塔楼和滴水兽。
● 在耶鲁看到了超级月亮,月亮就像是一个黄色的邮戳,盖上深蓝色的信封。
别的大学长在城市里,有商场、有地铁、有生活的脉搏;耶鲁像一块旧石碑,被镶在这座小城中央。刚来时,一到天黑我就急着往家跑,生怕街角的影子多看我一眼。那时我不敢抄近道、不敢听耳机、不敢手拎小包(基于过去在伦敦被抢的经历),甚至会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而加快脚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能半夜从图书馆走回家,背着电脑,慢吞吞地在路边拍夜色。入秋后,纽黑文每天都像被换了调色盘。某棵树今天暗红,明天就变亮橙,像有人在巨型画布上不断试色。我从图书馆回家的雨后夜晚,空气竟比白天暖些。街灯照在湿地上,亮得像从地底渗出来。我不明白自己怎会变成这样,竟哪儿也不想去。
许多朋友都曾预言,我在“康村”一定闲不住,至少每周都得跑一趟纽约。纽黑文不是一个让人“忙起来”的地方。市中心太小,三四条主街,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白天属于学生和游客,夜晚属于流浪汉和警笛。而我大概也不是因为喜欢自然,只是偶尔需要离开一下过密的日常。
● 耶鲁的秋色。
过去我对“美东秋色”毫无概念,树木红起来的那几天,整片山林像被某种无形的指令点燃,颜色从北向南蔓延,宛如一场慢动作的接力赛,从波士顿一路蔓延到纽黑文。我从未真正向往太完美的景色,那种干净到没有缝隙的美让我觉得可疑。
就像耶鲁美术馆里那些镀金画框中的风景,美则美矣,却没有创作者在与世界的摩擦中留下的痕迹。
跟着土摩托和几位耶鲁留学生去徒步温特格林湖。从校园开过去不过十几分钟,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副本世界”。
和瓦尔登湖一样,这里并不荒僻:停车场旁就是居民区,手机信号满格,风里还能听见狗叫和孩子的笑声。沿湖一圈不过一个小时,落叶的厚度像地毯。风吹起来,叶子在阳光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响声。我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同伴一点点消失在林间。
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瓦尔登湖。
● 真正有力的自然,不是用来惊艳的,而是能逼迫你重新审视生活结构。
梭罗当年说是撤退,其实是在喧嚣旁边,给生活量了一下新的刻度。
瓦尔登湖早已不只是地理坐标,而是一面被无数次阅读、触摸、投射的镜子,映出人们关于独立、自足、孤独的浪漫幻想。
而在温特格林湖,没有宣言,也没有象征,只是一处被短暂停留赋予意义的地方。精神远征未必需要一片森林或一所木屋。任何一处尚能安放思考的角落,都可以成为我们内在的、沉静的瓦尔登。拉图尔说,现代性总爱把“自然”和“文化”撕开。我也常怀疑,我们对自然的迷恋,多少带点迟到的返魅:不是想回到原始,而是想借它的沉默和不解释,给自己这边的喧嚣做个对照。
在纽黑文,我调低了世界的音量,守护我的棱角与迟钝。
● 温特格林湖。
一场致敬与质疑的
漫长对话
● 与导师Carol。
卡罗尔·阿姆斯特朗(Carol Armstrong)教授有次问我:“你是不是因为女性主义艺术史才选择了我?”我笑着说:“也许是吧。”
几年前,我曾申请去读女性主义艺术史学家格里塞尔达·波洛克(Griselda Pollock)的博士生。在疫情之前,我们有过几封邮件往来,她对我在国内策划的女性艺术家展览表现出兴趣。后来一切计划搁浅,在出行困难的时期,又赶上母亲生了一场重疾,我重新报考了国内的博士项目。
这几年,我一边写论文,一边继续做女性艺术家的研究与展览,莫名觉得自己有种使命感。我从未想过,几年后自己会来到美国。而在申请学校的时候,我只向美国发出了一封,写给了卡罗尔教授。几乎是24小时之内就收到她的回信,说很愿意接收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长久的链条在远处重新被接上。
卡罗尔的研究虽然以印象派和十九世纪为主,但她的兴趣从来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名录”。她更关心的是,艺术史如何将女性塑造为被观看的“他者”,并证明性别是视觉权力中深嵌的底层结构。虽然我的博士论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女性主义方向,但在我们每周的例会上,女性话题几乎总是最后的收尾。那往往是讨论告一段落后的柔软时刻。理论、分析和方法都暂时被放下,剩下的只是对一种更根本的问题的追问:怎样成为一个能说话的人。卡罗尔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
“你要勇敢地提出自己的论点。”
● 感谢 CHINCHINART、ArtEchive的邀请,以及复旦大学美国校友的支持,在纽约见到很多朋友,和大家分享了观点,一起交流,很奇妙的一天。
查文献的时候,我在一份旧期刊里看见了她年轻时的照片,因为没想到,我还有点小激动。那是Artforum 杂志上的一张黑白照,纸页已经泛黄,边缘的纤维在灯光下微微起伏。那一期的作者名单里,她是唯一署名的女性艺术批评者。那时她还在普林斯顿,离来到耶鲁还有几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未被体制驯化的锐气,目光既专注又游移,像是在审视世界,也像是在被世界审视。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几天后,我在例会后把照片递给她。办公室里堆满了书:书桌上、地上、椅子上、窗台上,甚至打印机上都放了一摞。她每次都在自己桌子所剩无几的空间处,抬起头迎接我。她愣了一下,照片在网络上早已找不到,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般我不喜欢自己的照片,但这张……还可以。”卡罗尔告诉我,和我一样,她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成为自己”(fully become herself)。
她的父亲很强势,母亲很能干,既做家务又要工作。“其实她比我父亲聪明,”她说,“但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他做的。”她有两个弟弟,好在父母从没要求她照顾他们,也没有太多期待,只希望她“淑女一点”。这种性别秩序,并没有在她的成年生活里自动消失。她现任的伴侣本能地把自己放在“家长”的位置,仿佛她的行动、她的想法都该向他“报备”,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类似她的父亲的角色。可事实是,在两个人之中,事业有成的是她,房租也是她在付——上一段失败的婚姻里也是如此。“我看不出,为什么在这种条件下,默认服从的那个人还是我。”她喜欢旅行,他不爱动,“那你就待在家,我去就好。”她已经对他这么说过很多次。他曾真心相信,一旦她退休,就会乖乖留在家里、按他的生活节奏来。“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呢?”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做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谁的附属。”
她在伯克利大学的本科时代,正好赶上美国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
● 在耶鲁的时光。
1970年代,各种民权运动同时爆发:黑人民权、同性恋解放、反战抗议此起彼伏。她第一次参加女性主义小组的聚会,听到一连串课堂里从未出现过的议题——堕胎、家务劳动、家庭暴力、结构性压迫——青年时代就那样被点燃了。“我小时候从来没想过女性主义这个词,”她说,“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不是一个人在质疑某些事。”在1970年代读大学,对一个美国女性来说,并不只是“获得受教育的机会”这么简单,而是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一个长期由男性主导的空间,但是可以公开讨论性别、身体与平等,慢慢意识到:
学习本身,就是在争取被听见的权利。
我跟卡罗尔说,很羡慕她经历过那样闪闪发光的70年代。她笑着说,她理解这种“时代嫉妒”,因为确实可以把那段时间和今天对比,判断哪些年份更适合新思想出现、更适合人们一起思考。随即她补充道,她并不认同那种“我们那一代才是黄金时代、以后都在走下坡路”的说法,那太自我中心了,似乎“只有我们当年是真正精彩的,后来的都不算数”。在她看来,总会有新思想出现,总会有人在说有趣的话、写有趣的东西,只是我们很容易在回望中把某个年代浪漫化,事后才给它镀上一层“黄金时代”的光。
所谓“完全成为自己”,从来不是顿悟,而是一场漫长的生成,在家庭结构、社会期待与性别规范之间,慢慢找到可以站立的地方。卡罗尔说,她当时读的是艺术史,但真正让她坚持下去的,是那个时代的空气,
她意识到:写作、观看、研究这些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 意外检索到Carol年轻时的照片。
谈起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岁月,那时候女教授并不多,尤其在高层几乎没有。刚开始教书时,男同事总是让她干这干那,尽管职级相同,她经常被默认承担额外行政工作,订场地、联系学生、校对稿件……“最难的,”她说,“不是工作量,而是对你的工作和成就的承认——让一个女性的名字真正被记在成果里。”她抬起头笑了笑:“不过今非昔比。你看耶鲁的艺术史系,现在女教授很多,高层也有不少女性。这就是变化。”
2001 年,卡罗尔还在普林斯顿任教,她策划了“千禧年的女性艺术家”(Women Artists at the Millennium)这场重要会议。让她至今仍感到骄傲的是,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亲自到场,并为这次会议写了一版修订后的《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
Why Have There Been No Great Women Artists?
],借机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问题设定,而非把那篇“经典”当成不可质疑的神谕。二十年后的2021 年,她在耶鲁又办了一场会议:“Woman/ Artist”。这一次,讨论不再聚焦于“有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而是转向更不客气的问题:那些被写进史书的“伟大”是如何被生产、被维护的?在这套筛选机制运作时,又有多少名字与身体被安静地排除在外?“女性艺术家”这个听上去进步的范畴,也被推上手术台——毕竟,从来没人认真说过“男性艺术家”。
二十年里,艺术史在变。一方面,女性在包括艺术史在内的各个领域,依然要在男性那种既脆弱又高要求的自我面前打硬仗;另一方面,被严肃对待的女性艺术家和女性学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她半带讽刺地说:如今我们既可以谈“伟大的女性艺术家”,也可以顺便把“伟大”本身拖出来拆一拆。今年,她获得了美国大学艺术协会(College Art Association of America)的“艺术写作终身成就奖”(Distinguished Lifetime Achievement for Writing on Art)。
● 在古根海姆看了Carol Bove的最大规模回顾展。
颁奖词特别强调,她不仅是一个“把艺术写得很好”的人,更是一个把“如何写”本身当成问题来追问的写作者:她长期关注语言与图像之间的缝隙,从具体细节出发,比如一幅画的构图、一个身体的姿态,逐步揭示背后隐藏的权力与历史脉络,让性别、制度等隐形结构慢慢浮现。
前段时间,全美爆发了“No Kings”大游行,人们用行动抗议川普权力的不断扩张,学界与公共领域对权力失衡的讨论进入了街头的集体行动。卡罗尔问我:“我去参加了,你知道这个游行吗?” 那天下午,我在Haas Arts Library 写论文。外面突然传来人群的口号声、鼓点声,从远处一点点传近。有人放下笔走到窗边,我也跟了过去。透过玻璃,看见人群在闪动,举着写着“No Kings”的牌子,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谈笑,有的只是安静地走着。年轻人占多数,也有老年人推着婴儿车,狗拴着彩带在草地上穿行。几个孩子趴在父母的肩头,用小手拍着节奏。周围商铺的门半掩着,店员们探出头张望。气氛出奇地明亮,像是介于节日与抗议之间的一种状态。人群有秩序地缓慢前进,偶尔有人举起扩音喇叭领喊口号,更多人只是随着人流默默行走。
那一刻,平平淡淡的纽黑文像是被激活了,震动的声音在街区间流动。那场面太过欢乐,一开始几乎令人以为是个狂欢节之类的活动。我问她:“你觉得这样的游行真的能带来改变吗?”她回答说:“川普不会改变的,制度不会立刻变,但爱自由的人会更团结。”这段时间,我刚好完成了琳达·诺克林的《女性、艺术与权力》一书的翻译,心里仍有一些疑问。
翻译的过程像是一场缓慢的回声,句子在另一种语言里重生,也被现实重新定义。
诺克林提出的问题在今天依然有效,但我越来越在意的是它落地后的形态。
我对卡罗尔说,很多时候,女性艺术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被视为一种已过时的立场。因为策划了太多与女性艺术有关的展览,我也常被质疑,甚至被讥讽,说我在炒“性别的冷饭”,或者“做不了别的”。我理解这种声音背后的疲惫。当“女性”被过度使用为议题标签,它确实可能在视觉系统中失去锐度。可我仍然相信,问题并不在于女性艺术是否“新”,而在于它是否仍然能介入现实、生成新的视角。卡罗尔说,女性主义艺术史并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作为身处中国的策展人与研究者,我时时感到一种“理论时差”:同样的概念,落在不同的土壤中,总会变形、生根。理论不是万能公式,它需要被语境重新翻译。
活的糙一点,
比较容易快乐
11月一到,我就套上了秋裤,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本科生依旧穿着短裤拖鞋,我们像一个季节里的两种物种。每天都觉得吃不饱。后来见了几个在北美漂着的中国朋友,发现大家都在和饥饿做斗争,我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生活在纽黑文,勾起了我在英国时的饥饿回忆。那会儿我还拿海明威的文章激励自己,说饥饿是一种很好的锻炼,能让人保持敏锐。直到被一个朋友无情拆穿:“海明威的饿和您那是一回事吗?”
我想了想,文学里的饥饿叫“经验”,现实里的饥饿叫“买不起、吃不下、做不好”。
我实在不想吃“干巴白人饭”了,开始研究菜谱,主要靠刷小红书,但博主的饭太美,我的现实则是手指切伤6次,烫伤三个小水泡,锅底糊过若干次。后来渐入佳境。慢慢知道哪家超市的菜相对便宜,哪种半成品还能救一救,我给自己设定的目标:能在半小时内上桌、热量够、第二天不拉肚子,就算成功。
● 跟着小红书学做饭,逐渐成功。
为了活得“像个人”,我认真查了几篇北美冬季幸福指南。结论千篇一律:晒太阳、运动、社交。看完我抬头望窗外——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往下沉;再低头看看自己裹在毯子里、连翻身都嫌麻烦的腿;顺带扫一眼微信里那排永远回不完的消息。我以前不太会睡懒觉,早起像写进了程序。到这边却破天荒睡到过十二点半。醒来的那刻特别失落,时间像被偷走一截。
日子就在这种提早变黑的天色、始终没被填满的胃口、以及厨房里反复试错的饭菜之间,慢慢长出一种不伟大、但能持续的秩序。上海的生活已经有点把我宠坏了。太小布尔乔亚,太易得了。城市的精密系统和无数看不见的劳动,早已将大多数麻烦提前消化,我只需做个善于选择的消费者就好。久而久之,我差点以为,生活本就该如此顺滑。搬去一个新地方,需要从头建立一套“最低生活配置”。各种账单纷至沓来,张爱玲在《天才梦》里说过:“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好在我还勉强能应付日常。
慢慢也算看明白了:
活得精致一点,需要资源、时间和运气;活得糙一点,只需要把期待调低一点。
作为一个斯多葛主义者,我脑子里那套“古希腊老头”的逻辑就会自动上线:吃得香,睡得着,能敲出几个字,并且懒得跟自己斤斤计较。嗯,这就叫“过得还可以”。
● 在纽黑文捡树叶,拾取到了许多平凡的快乐。
。
本文作者:祝羽捷。
本文配图均来源于作者本人,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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