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许可》看女性电影的高分时代,我们该警惕什么?

发布时间:2026-04-11 09:41  浏览量:1

4月3日上映了女性题材电影《我,许可》,围绕它的讨论引发了对于女性电影观感更复杂的分歧:有人被它的直接与勇气深深打动,也有人在情绪退去之后,开始质疑它的表达是否过于急切、甚至失真。

它既被称为“诚实”,也被批评为“刻意”;既激活了大量女性的私人经验,也引发了关于创作伦理、表达方式与评价标准的争议。

或许正是在这种彼此拉扯的评价之中,《我,许可》成为了一部值得被反复讨论的作品——它不仅在讲述女性经验,也在无意中暴露出:当女性经验被讲述时,我们究竟在期待什么,又在用什么方式理解它?当面对一部女性电影时,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用更复杂的方式去评价它?

本期文字圆桌的女性/非二元写作者为《非穷尽列举》评论文章的原班人马:苔、小吓、Sharon。

苔:

我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我认为这部电影是诚实的,不赞同部分女性观众对这部电影是“女性主义样板戏”的评价。

首先,我认为《我,许可》并没有刻意美化现实、回避复杂性。在女性医疗议题层面,许可因子宫息肉就医、争取手术的努力贯穿全片,电影没有削减也没有夸大她所面对的困难。

当然,我也看到有一些影评认为片中呈现的女性医疗困境太荒谬。我也曾有过与片中情形类似的经验,所以认为片中的刻画相当真实。

大概五年前,我曾因腹痛,在一线城市大医院急诊就诊。在我主述否认性生活史的情况下,医生开了常规的尿检来排除怀孕(正如同片中白科饰演的医生因给主诉无性生活史的患者尿检验孕,被家属投诉的情节);与此同时,医生又在没有询问过我的意愿、没有进行耐受度确认的情况下,因我否认性生活史,而将本来应该正常进行的阴道检查改成了其他检查(正如许可遭遇的医生拒绝给无性生活史的她进行手术的情节)。

人物塑造上,电影也选择了保持对人物的诚实,允许角色不那么讨喜。它既没有在叙事推进、困难解决的过程中,将人物过度“英雌化”,同时也真挚地展露角色的负面特质,比如许可性格拧巴、胡春蓉没有边界感。她们没有在电影里被塑造为“厉害的普通人”,只是成为了普通人,这就已经很棒了!

小吓:

我基本赞同苔提到的所有内容。但关于《我,许可》到底真实与否,我觉得完全取决于观看者自身有无类似的经验,会否被触发一系列的情感思考。

也正如苔分享自己的经验那样,我看到很多女性观众在谈论这部电影时都会讲自己的故事。我觉得这是好事,但也证明这部电影核心不在于反映现实,而是在着力激活观众的现实经验,观众也不是在被动接收电影,而是在用自己的生活重新完成电影。这也是我看完电影后,无法第一时间说出它到底好不好的原因。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许可》称得上是一部有活力、有勇气的电影。当我们还身处仍需讨论高铁该不该卖卫生巾的世界,它在开片第一场戏就把月经直白地拍了出来,让我备受触动。所以我之前在写作这部电影的影评的时候,采取了一种包容和欣赏的态度,认为它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电影《我,许可》剧照

Sharon

:《我,许可》带给我的感受同样复杂。我和朋友在看的过程又哭又笑,时而眉头紧簇,时而感到舒展,同时这是一部令人十分感动的电影。我认为它的“真实”,在于触及了当代女性常在私密空间中经历、却难以在公共空间谈论的种种困境,比如呈现暴力妇检和对女性疼痛的忽视、纠正对性骚扰受害者刻板印象等等。

看《我,许可》的爽感,并不来自于大女主式的逆袭叙事,而仅仅是透过日常且直白的质疑、宣告或者倾吐,从女性共有的生命经验中确认,被看见、被理解,这是非常当下也非常年轻的表达方式。另外,我比较开心的是,这部电影的最后没有走向任何一种性缘关系,也为许可作为“单女”的身份留出了充分的位置。

:在近年的影视作品中,我察觉到有一种讨喜手法越来越被滥用,那就是绝口不提角色的生活方式经济学。但在《我,许可》中,许可、胡春蓉和闺蜜,都在闲聊中具体地谈到了手术费用、烧烤价格、公交车和打车的交通支出、年轻人“月光”的生活方式。谈钱真的不会不文艺。我希望以后电影能多这样谈钱,暴露每种生活方式背后都有为其量身定制的消费陷阱。

在母女关系层面,这部电影认真抛出了“女儿给妈妈当妈”、“妈也想过远走高飞”的母女处境,且没有对其下判断。如果这部电影放弃呈现母女的亲职两难,而是讲述一个“新时代独立女性与糟糕原生家庭切割”或“新时代独立女性如何拯救落后母亲”的故事,那么这种简化现实可以更轻松地结合刻意煽情的配乐、剪辑、反转来引导情绪,完成主题的强行升华,生产出新的独立“大女主爽文”,更轻易地获得票房上的成功。

维持复杂性并不容易,在《我,许可》里,“诚实”的一部分意味着不操控观众的情绪,而是呈现女性经验本身。

也正因如此,我在影片中最喜欢的部分,是胡春蓉体验戏剧时所有的家政阿姨们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场景,以及在妇科诊床上许可放声大哭的神情。

Sharon

:苔所提到的对于“女性经验“的呈现,也是我被《我,许可》打动的地方。其中有三条线索让我印象深刻——女性身体的自主权、社会母女关系的反向养育,以及女性友谊间的互相托举,对应着三处场景。

一处是关于女性“裸露“身体的呈现。许可在洗澡时,发现身体不可控制地流出鲜红的血。镜头模拟她的视线,跟随着血滴沿着小腿缓慢滑落,直至在水流中被稀释成淡红色。这是男性几乎不会经历,但是所有女性共享的身体经验,如此日常,又极少被认真地注视。

紧接着,许可决绝般地去捅破那层象征贞洁的阴道瓣,在疼痛的觉知中仰头大笑。她所表现出的释放感,和胡春荣穿上新内衣在镜子里含泪微笑着凝望自己时如出一辙,吐露着女性身体被社会观念支配的委屈,也允许女性的“身体“不再作为凝视的符号,补偿了身体的能动性。

电影《我,许可》剧照

类似的释放感,在其她两条线索也都有出现。在母女关系扭捏的拉扯中,许可放声对自己说,“就按照胡春荣的反面活!“,也在必要时为母亲现身,扭转了和母亲的权力关系,成为引领母亲改变的女儿。

在女性情谊中,许可陪伴女学生就医、带她走进攀岩馆。当教练夸女学生的第一次攀爬超越许可时,她释然回应,“比我强是好事啊!“。在此,许可完成了作为“姐姐/老师“对“妹妹/学生“的托举。这种释放,对于频繁会在生活中感到不适和不安的女性来说,是尤为需要的。

小吓:

我也隐约感受到,我可能不特别是这个电影的核心受众。我被它触动的同时,也看到它的生硬,被它鼓舞的同时,也体会到这种力量的虚妄。所以,我想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更多地去谈谈它的问题所在。

我认为这部电影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没有让我看到“人物”和“关系”。

我很难相信许可和胡春荣是真的生活在电影所营造的那个世界里的人,也很难相信她们之间存在深入的联结。相比于母女关系,我也觉得她们更像一个觉醒女性和未觉醒女性的对列。

这是因为电影采用了一种卡通片式的拍法,明媚、阳光、昂扬,具有商业野心,同时需要议论和行动空间。但是也因此简化和弱化了很多现实的复杂性。

这引发了我的担忧,也就是我在另一篇影评里的最后作出的提问:

如果女性表达必须借助商业策略抵达更广阔的世界,那么一艘原本并非为女性经验打造的船,究竟能载它航行多远?

Sharon

:我能理解为什么小吓会将这部电影评价为一部“女性解放感卡通片“。将电影中的故事线索串联起来,我感到推动所有关系走向和解与释放的,几乎都依赖于许可个人的“觉醒”。这使得无论是主线还是支线的结局,都一致走向happy ending。

从我的观感而言,

许可在片中的行动,更像是一套已经完成的女性主义实践方法论。

影片没有铺垫她是“如何觉醒”的,而是一键穿越到“觉醒之后”,惯性地对她所遭遇的意识与行为进行判断或拒绝。所以偶尔,这是为什么我会对许可的反应即感到欣慰,又感到惊诧的原因吧。

同时,影片隐约将觉醒女性与未觉醒女性进行了对比。以许可为代表的觉醒女性,仿佛天然拥有某种“正确性”,即便影片并没有下判断,但这种以“觉醒即正确”的二元意识很容易作为观众的我默认、并开始期待,从而滑落进另一种规范中。

电影《我,许可》剧照

电影结束后,和我一起观影的朋友问我,会不会也想像许可一样,尝试让妈妈走进自己的生活,从而对她旧有的观念产生一些改变。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再次追问,难道就不试试吗?

我的拒绝,一方面来源于经验层面,我知道这比想象得困难许多。我不想执着于改变她、让她觉醒,也许可自己不必背负重新在精神上把妈妈养育一遍的责任。我可以爱她,关心她,但我也想同时保全自己,不让自己委屈。

另一方面,我不愿意看到那些尚未、或不愿意进入这一路径的女性,被默认置于需要被带领、被改变的位置,由此转化为女性之间内部的差序与区分。

当然,许可对母亲和女学生的主动介入、对母亲的“带领”,确实提供了一种可以被借鉴的女性实践方式。但我们也可以同时追问,它是否也在设定某种标准——谁更进步,谁停留在原地。当我们谈论女性的解放时,女性觉醒,需要成为必须抵达的标准吗?或者,女性觉醒之后,她们是否必须出走,还可以停留在原地吗?

苔:

我想,我之所以认为这部电影是“诚实”的,并不是因为它讲述了多少女性的困境,而是它如何讲述这些困境。

很多电影即使直面女性身体、呈现女性困境,也会用柔光、慢镜头、诗化语言去包裹痛苦,把女性的身体创伤转译成某种“美的意象”,但《我,许可》,那么诚实、那么“笨拙”地拍摄非经期出血流到大腿的尴尬。

并且,它没有把女性困境作为推动剧情发展、成就男性他者成长的工具,将其痛苦推向极端以制造戏剧高潮;也没有反过来,让女性角色成为完美道德楷模。

作为一个普通女性,许可当然无力对父权制或者哪怕其中的一个最小代理人(也就是自己的爸爸)进行最终清算。但在许可许可自己大哭、胡春荣许可自己离家出走与丈夫离婚的时刻之后,在许可和胡春蓉依然斗嘴吵闹的时候,《我,许可》实际上提供了清算之外的新可能:有时,承认我们无法为现实提供答案,反而比提供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更诚实。

小吓:

我们对这个电影观感复杂,可能是因为它优缺点都很明显吧。是更被优点打动,还是更被缺点劝退,我相信很多观众都经历过这样的心理过程:刚看完《我,许可》时无比澎湃,但冷静下来之后或许会对它评价降低。

对此,我的朋友Effy有一个很精准的表达 —— 瞬间影评。对于如今的观众来说,怎么看待某部电影,可能完全取决于这个人当下的人生阶段和心态。我非常赞同。另一方面,当现实的分层如此割裂,一部电影无法抵达共同、持久的“真实感”是种必然。

:小吓讲到舆论场“瞬间影评”这一点,对我有很大启发。我在看《我,许可》的时候,我感到最失真的是电影里人物从事件发生、到台词说出口,没有经历真实的反应时间。“太瞬间”的人,对不太擅长即时反应的我来说很不真实。

许可和胡春蓉各自有自己的回避问题的方式,也有很多面对彼此无言以对的感受。然而,在电影里,她们对每一个剧情事件发生的反应速度都非常快,台词趋于工整、连贯而且更偏向书面化,几乎每个母女双方对峙又和解的情节都对应着极其明确的转折点——以上这些处理,都让我感觉整部电影趋于过度平滑。

而且,这些没有反应时间的处理,也引发了人设和剧情的断裂。如果许可的性格一直如此有话直说,那么面对妈妈,她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心结?如果许可现在有话直说、自我坦诚的个性,是自己努力打磨后达成的,电影又没有给观众展现她憋在心里不说的过往?

电影《我,许可》剧照

Sharon

:“瞬间影评“的描述好准确啊。《我,许可》击中了许多女性在现实中难以言说的经验,因此在观影当下能够迅速建立情绪共振,形成一种近乎即时的认同感。

但也正因为它试图覆盖的面向过多,议题不断叠加,呈现出一种略显急迫的表达姿态,仿佛在为女性经验集中发声。这种强烈的即时共鸣,使它更容易停留在一种阶段性的真实,当情绪退去之后,观众开始重新审视这种经验的表达是否足够稳固。

这种“失真”,首先体现在表达层面。正如苔所指出的,影片中的人物几乎没有“反应时间”,犹豫、迟疑与无言,被让渡给了清晰而完整的态度表达。那些尚未被语言整理、甚至难以被表达的经验,被自然地排除在外。

另一层的“失真”,则来自于经验的组织方式。影片将女性处境处理为一条相对清晰、甚至可被复制的路径:遭遇问题、意识到问题、说出来,最终走向解决或释放。当叙事以一种高度可识别的女性主义立场展开时,它也不可避免地对“何种经验值得被呈现”做出筛选,从而完成一份关于女性议题的“标准答案”。

:从个人的“失真”感受出发,我能够部分理解一些观众批评《我,许可》给人一种“刻意”、“喊口号”的观感。我认为,这种“刻意感”、“口号感”,其中一部分可能就来自于电影没有呈现更真实的人物反应延迟。

由此,我延伸想到了去年看过的女性主义表达的电影中我最喜欢的两部:《对不起,宝贝》(Sorry, Baby, 2025)和《如果有腿,我会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 2025),它们都用了很大篇幅和各种手法去表现一个女性在痛苦和创伤后茫然无措的“余波”。

虽然现在大家会把ai味很重的“情绪毛边”这类表达当做网梗笑点,但留白的确是老艺人古法手搓必备技法。在讲究完美的电影工业里,持续地复原人们在事件发生当下无言以对的神情,可能是对真实最大胆的迈进。

电影《对不起,宝贝》剧照

另外,就我个人对电影的偏好而言,比起“年度爆款”,我更喜欢那些“怪味胡豆”。尤其是在女性主义表达的电影中,我认为在电影工业制作的要求下,不得不求取当代女性经验的最大公约数并将其转化为叙事,并不等于必须舍弃掉这些鲜活的、私人的、“怪怪的”经验。

部分观众对《我,许可》“太刻意”、“喊口号”的批评,可能正源自于电影的表达没能将趋于公共性的、普遍的困境变得更加私人化,也没有在讨论中继续发展或者轻微偏离被普遍认可的观点,也正因如此,我的观感才会层层叠叠变得复杂,认为这部电影

既诚实、又悬浮

比如说,影片中,许可对于自己长了子宫息肉这件事的态度和行为,自始至终是医疗模式下运作的:长了息肉就切,走医院流程就是了。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与身边的女性好友讨论自己身体状况时,哪怕是再负面、糟糕的情况,都会让我们产生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具身性,产生某种可能难以获得普遍共感、古怪又积极的感受。

还有,尽管由于种种原因这个设想难以在银幕上呈现,我私心设想,在许可在讲述自己当下状态不太适合进入亲密关系之后,如果剧情可以囊括对于无性恋这种性取向的讨论,它会成为一部“走得更前面”的作品。

Sharon

:我也想分享一部最近看的还蛮喜欢的电影《爱的证明》(Des preuves d'amour, 2025)。影片围绕一对女同伴侣展开:在她们即将迎来孩子之际,女主(未怀孕的一方)被要求通过一系列法律程序,来确认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在这一过程中,她需要收集来自亲友的15份证言,从而被动地需要不断回到自身的成长经验与家庭关系之中,尤其是与早已疏离的母亲之间复杂而未被言明的情感。

与其说这是一段通往“成为母亲”的过程,不如说是一种被制度触发的回溯:个人的情感史、代际关系与制度性要求被迫交织在一起,使她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些原本可以回避的问题。在这样的展开中,人物并没有迅速获得清晰的语言,也没有被推向某种明确的觉醒时刻。相反,她更多是在不断的往返与确认中,逐渐意识到自身的位置,这种意识并非通过宣告完成,而是在关系的摩擦中缓慢生成的。

电影《爱的证明》剧照

小吓:

当一部电影同时具有明显的优点和缺点、突破和局限时,选择以“先抑后扬”还是“先扬后抑”的态度去谈论它,本身也体现了观看者的位置和立场。举个例子,电影里出现家政工戏剧工坊,究竟是一种“看见”,还是一种“挪用”?这完全取决于我怎么看待创作者的发心。

或许在看完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倾向于相信创作者是善良的、真诚的、有关怀的。直到看见关于影片中的戏剧工坊片段涉嫌侵权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的家政工戏剧《分·身》,我开始动摇。

这不仅涉及到创作伦理,还关乎这部电影的主创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的表现对象,是不是真的相信“创作”这件事?

如果仅仅是借助现成的她人成果,形成便于同温层识别的姿态,而非用创造力为观众带来新的视野,那真的太遗憾了、太令人惋惜了。

和挪用家政工戏剧的例子很相似的,还有影片的医疗部分的真实性。前些天,我和两个医生录了一期播客,聊《我,许可》。录完我才知道,尽管电影表现的妇科检查在现实里情况的确可能是很糟糕的,但片中有几处医疗表述从专业视角来看是完全错误的。我觉得这对于那些认为这部电影做了女性身体科普的观众来说很不尊重,也没有贯彻电影希望传达的健康理念。

当然,

我不愿意用“功利”“圈钱”这样诛心的词去讲它,只是这样做的后果必然会在消除一部分偏见时,筑起新的壁垒

。因为有一部分真实的人和经验,始终被这部电影排除在外。指出这一点是希望电影可以得到更全面的讨论,而这也是电影这种主流文化产品框架本身就存在的局限。我们在讨论女性电影的时候不该忽略这个前提。

:小吓提到的在电影上映之后才暴露出的挪用家政工戏剧的问题,也在我们撰写评论时给我带来了观影时相同的失真感。

我始终认为创作的原点应该是

“修辞立诚”

,给启发了自身创作的其他创作者应有的署名,是任何创作都应该秉持的最基本的敬意、诚实。创作打动人之所在往往不是它在技术和立场上有多么完美,而是这部作品由内而外、自始至终怀抱着多大诚心。

《分·身》剧场,图片来源: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图片©️徐妍

Sharon

:当原本属于特定语境中的劳动成果,被直接纳入一部面向更广泛观众的电影,却未被明确指认其来源时,它很容易从“具有主体性的表达”,转变为“可被调用的素材”。在这一过程中,被消隐的不只是署名,更是创作背后的经验、关系与劳动。

类似的结构,在一些影像实践中也并不罕见。我曾看到一个纪录片项目,创作者以外来者的身份进入县城拍摄底层女性,受访地点的筛选方式通过“趣味式”的抽签来完成,影片叙述的重心也更多落在主创的视角之上,而并未将叙述权交给纪录片的拍摄对象,以一种“截获“的方式将她者的生活景观化。这样的创作未必出于恶意,但也是需要被警惕的,不论是拍摄还是写作,创作者掌握着语言的权力。

回到《我,许可》,如果说影片在文本层面试图为女性经验发声,那么在创作实践中,这种未经授权的使用反而构成了一种反向的遮蔽,

它让一部分真实的女性表达,在被看见的同时,也再次失去了被命名的权利。

不过很开心地看见,片方对此积极地作出了回应,并且会在后续流媒体上线时,在片尾对她们和相关公益组织、社工服务中心进行致谢。我也希望观众对这部片子的支持能在实际层面对她们带来好的影响。

:最近,我经常看到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中文使用者发文讨论及批评“小红书女性主义”。同时,《我,许可》上映后面对的标签,又是“抖音女性主义”。用一个平台的名称来概括在中文世界里流行的女性主义讨论与观点的做法令我存疑。

这种对于网络女性主义的细分、概括、讨论与批评,尽管是必要且正当的,但我认为也总是带有强烈的精英主义色彩,因为这种批评实际上隐含的立场是否认与自身不同的、更不优渥(所谓“典中典”)的女性的现实。

我们经常认为“典”就等于“土”,就不先锋、不时髦、不轻盈。但是的确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典型”地生活或者以此为理想生活方式的。

一个典型的故事也值得被讲述,世界上有那么多典型incel电影、典型父权制电影,为什么不能有典型中国特色网络女性主义电影?

尤其是在审查的红线随机来撞你的情况下,再温和也可能是激进的。上桌和讨论、批评肯定是同时发生的,女性观众不会因为是女性创作就全肯定、不会因为这不是自己想看的就全否定,创作者也不会因为负面评价就因噎废食停止创作,这才是一个正常的环境。

前文提到的电影《对不起,宝贝》的导演伊娃·维克多(Eva Victor)在这部深刻而感人的创作问世之前,主要是因为在推特拍摄搞笑视频而知名的。在与Deadline的访谈中,伊娃讲到她是如何走出如此神奇的职业发展路径的:

“我必须通过写出剧本才能宣告:‘这就是我想拍的东西。’对我来说,这些剧本必须成为我完成这种转型的证明。剧本必须足够扎实。我必须对自己想做什么有着清晰的愿景,并且真正理解我想做什么。……此外,我认为当你想要彻底改变人们对你的看法时,你不能干等着,你得有一种‘破门而入’(bang the door down)的劲头,必须得做出点实绩来。当时感觉这就是正确的任务,我必须做出某种让人无法忽视(undeniable)的东西,好让剧本迫使他们认真对待我,而不是先去请求机会然后再去写。你懂我意思吗?”

她的这段话,话糙理不糙。在电影行业以及社会中的大多数行业中,女性依然需要不断付出数倍于他人的努力来自证才华、争取机会,我们无法否认这个短期内无法彻底改变的行业不平等现实。“破门而入”这种劲头鼓舞着我。真的,我的天才女友们!不论如何,咱们先上桌!不让上桌吗?那……我破门而入咯?

电影《我,许可》剧照

小吓:

完全认同苔所说的内容。但作为一个每天浸泡在互联网女性讨论环境中的电影观众,我也能感受到提出新的标准,在此环境中有多艰难,又多么容易被平台和商业逻辑收编。我并非对此感到绝望,而是体会到一种由信息不对称、意识进程不同步、审美基准欠缺共识所共同塑造的混乱。

《我,许可》的豆瓣开分是8.2分,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振奋的消息,也有些人会觉得虚高,并揶揄道是否我们以后的女性电影都会8分起呢?因为似乎总是有很多“友情分”的水分在里面。

这部电影取得不错的分数,大概率是因为观众有被它的稀缺性触动,且在某种意义上说明了它没有“大出圈”,是一个同温层或垂直赛道内部的打分。女性电影一直面临着评价难题。试问几个问题:男权环境会如何给女性电影评分?在一个男权的环境里,你要怎么去给一部女性电影评分?在女性同温层里,你又怎么给一众女性电影评分?你评价的依据是什么?是它拍得好不好、演得好不好,还是所谓的够不够女性主义?以及:当你为女性电影打高分,是在放低标准还是改变标准?

对于这一切,我仍然很困惑。

我只能说,我会参与每一次的讨论,会在每一个需要给出评价性语言的场景里尽量做出不违心的选择。

而在感知女性电影的发展时,也是在创造一种评价女性电影的标准。这对于我个人来说,将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它涉及到我怎么看待友人、怎么看待世界、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女性主义、怎么看待创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很渴望看到不同的人是如何评价女性电影的,这是一个经由电影看见她者的过程。我理解“先上桌再挑菜”的逻辑,我也认同看待女性创作时要考虑到它身处的艰难环境,但是我不接受这背后可能潜藏的一种“顾全大局”的思维。

历史上因为顾全大局而造成的遗憾太多了,更重要的是,我也不认为自己和身边的一些女性的处境在这个所谓的“大局”之内。大局很有可能是一种虚构,但我们的感受是真实的、差异是真实的。我们必须尊重差异,才能看见彼此。

另外,很喜欢苔提出的“典型中国特色网络女性主义电影”,超级准确。这种创作是消费的,是光滑的,是失真也是真实的,未来或许也将成为审美疲劳的,但是我觉得它至少是无公害的。

Sharon

:我也蛮认同苔所提到的“中国特色网络女性主义电影”的概念,实在太巧妙了,它确实能让姐妹们迅速建立“这也是我”的识别和连接,从而形成一种女性情绪共同体,完成“上桌”的工作。

在我对《我,许可》的评论观察中,我区分出两种具有代表性的评价。一类是将《我,许可》与同样是女性创作的女性题材《好东西》进行比较,出现类似“不如《好东西》轻盈、理想、四两拨千斤“的评价。另一种是对《我,许可》抱以完全支持的态度,认为女性创作需要先“上桌“,放下对女性作品的苛刻,也是放下对女性自己的苛刻。

对于前者,我认可比较的必要性和冲动,也正是在比较之下,我们才能更精准地感知《好东西》的轻盈和《我,许可》的黏腻,并没有优劣,也并不需要将它指向谁的作品更女性主义,只是来自于创作者之于女性经验的不同感知。

对于后者,我和小吓的做法是类似的,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走进电影院支持女性电影,在必要时认真参与对女性创作的讨论之中。

我理解这种“保护性评价”的情感基础。在长期的文化生产中,女性创作者确实处于资源与表达空间的劣势位置,女性观众也因此更倾向于给予包容。但如果“五星好评”如同另一种形式的“一星运动”,仅停留在立场上的支持,而回避对作品本身的讨论,我反而会感到不安。因为当批评被视为一种不合时宜的苛责时,女性创作也可能在无意中被降格,仿佛它只需要被支持,而不需要被认真对待,反而在无意中削弱了对女性创作的严肃性。

对我来说,我实际上希望能看见对女性创作更复杂、更多元视角的讨论,而不是仅仅因为创作者的性别,就被预设为进步或免于批评。我也希望能更加轻松地对一部我喜爱的女性作品作出批判性、建设性的讨论。不是为了否定,而是希望能够让女性创作获得更复杂、更有张力的发展空间。同样身为女性写作者,切身地体会过对作品进行多层次讨论的必要性,我们也是在支持与批判交织的“girls help girls“过程中成长过来的。

*文中小吓提及的围绕《我,许可》的医疗叙述,和两位医生录制的播客为“目间距In-Between Eyes”,标题为《从〈我,许可〉不够到位的妇科检查说起,医生视角看电影有什么不同?》,欢迎搜索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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