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女性困境：母亲这一生，尽是耻辱 （上）

母亲常念叨，她要写一本书，记录下一生所受的苦难和屈辱。

我巴巴地等啊等啊，终究没有等来母亲写下的书，却见证了她一步步走向沉沦和毁灭。

01

我的母亲，生于1959年。

外婆说，那几年正闹饥荒，母亲一口稀松的牙齿，就是饥饿和营养不良留下的后遗症，也是时代强有力的见证。

地方上饿死了很多人，不幸的消息此起彼伏。

同村的一位姨外婆，总共生出13个孩子，最后只活下来3个。

母亲发蒙上学，正值文化大革命开始；

等这场声势浩大的劫难终于结束，她刚好从中学毕业。

母亲一路读到高中，在那个年代，算得上妥妥的高材生。

母亲说，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头脑又灵活、反应快，每当考试时，同学们总来抄她的答案。

国家恢复高考后，母亲买来复习资料，准备报名参考，却没了下文。

她抱怨英语太难，学校老师根本没教过什么东西，复习起来无从下手。

不知她是根本没参加考试，还是没考好，总之，母亲此生与读书绝缘。

02

比母亲小三岁的二舅幸运些，第一次考大学，就过了分数线。

全公社共有两人上线，他是其中之一。

但是，录取的前提是，毕业后要被分配去新疆。

二舅不想离家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于是决定复读。

第二年复读后落榜，理由是补习学校宿舍的床铺上不知长了什么虫子，害他没睡好觉，影响了考场发挥。

第三年再次复读，终于考上了省城的农学院，成了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捧上了令人艳羡的“金饭碗”。

五个兄弟姊妹中，领头的大舅和姨妈都没读上什么书。

大舅十五岁就去了省城谋发展，姨妈在家帮外婆操持家务，排行最末的小舅又死活不肯在读书上用功。

全家人都指望着靠母亲和二舅通过读书参加高考，改变命运。

可到最后，只有二舅走了出去，母亲却依旧留在农村，这使她从此抱憾终生。

尤其是眼看着二舅家越来越发达，后来还把小舅带着一起发了财，而我家的境况却是一年糟过一年，母亲心里的落差一天天变大，郁结于胸，无处发泄。

原本当年拼命搏一把，或许可以彻底改变人生的轨迹，我妈却没能把握住机会。

强烈的贫富对比之下，每次回娘家，都成了母亲甩不掉的耻辱。

尤其是二舅，在他逐渐富起来后，几乎再也不曾踏进我家门槛，尽管我家与外婆家相隔只有十来分钟的步行路程。

这种明晃晃的疏离，对母亲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更别提在娘家长期遭受到的言语和态度上的轻慢。

富起来后的舅舅们，连他们家的小孩都要高出我们一等，可以随意对我的父母进行指责和辱骂。

这是我家重新沦为贫困阶层后不得不接受的宿命，落后就要挨打嘛！

03

公正来看，母亲的这一份耻辱，其实不能完全归因于她个人，其中既有时代的原因，又有农村社会传统思想的因素，更有家庭中人性博弈的影响。

如果母亲跟二舅一样，晚几年出生，在学校多学点东西，她大概率也能靠自己考上大学，她的学习能力和好胜心并不比二舅差。

母亲如果不是女儿身，她兴许也能跟二舅一起，去争取只有家中儿子才会有的更多优待，去复读、去补习，指不定也能考个大学。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戏谑。

时代的车轮不能掉头重来，母亲主宰不了自己出生的时间，也左右不了全家人的决定。

作为农村家庭中迟早要被“泼出去的水”，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母亲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合适的对象，谈婚论嫁，以减轻家庭负担，而不是赖在家中，跟兄弟们争夺本就匮乏的资源，去搏一个注定要属于外人的未来。

母亲个人的能量毕竟有限，在她满腔的愤懑和耻辱里，明显夹杂着嫉妒与不甘。

04

读书这条路彻底断绝后，母亲只能听从家庭的安排，走上一条传统农村女孩的命运正轨——相亲、结婚、生子。

新婚后的母亲，度过了一段极其短暂的辉煌时光。

爷爷在自己单位——一家省城的皮鞋厂给母亲谋得一个职位，父亲先是在岳阳的一个师范学校做电工，后又被大舅叫到长沙拉板车、跑货运。

夫妻双份的高收入让小家庭着实富裕了一把，成为80年代引人羡慕的“万元户”。

父母每年还能向生产队上交200多块钱，以弥补因外出务工而缺失的工分。

可能是突然来得过于轻松的财富让年轻的母亲冲昏了头，她把生儿子定为了人生的主线任务，完全没考虑万一总生不出儿子该怎么办。

母亲缺乏对人生和家庭的长远规划，而父亲又左右不了她的想法。

彼时的农村，母凭子贵，能生下儿子的女人被视为人生赢家，而生不出儿子来，则要接受周遭人无尽的指点和踩踏。

母亲太需要赢下这一把了，可现实却又给她开起了玩笑。

她一口气生下四个女儿，中间还流掉两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计生办的人上门来抓，母亲总能灵巧地溜掉。

她不愿就此服输，不甘心去结扎，憋着一股子气，硬要生出个儿子来。

娘家出主意，让她把多余的女儿送出去，她却不忍心抛弃自己身上掉下的亲骨肉。

连续多年不间断的生育，再加上超生之后为了躲避计生办结扎而在岳阳和长沙两座城市之间来回东躲西藏，让家里的生产几乎全部荒废，母亲的工作也不保，家庭经济每况愈下。

最终，母亲还是不得不做出最后的妥协——结扎。

也许，她这一生就是命中注定无子吧！

05

结扎后的母亲，性情大变。

她常常不服气地叨叨，她不是不愿意生，也不是生不出来，她也怀上过儿子，可都无缘无故地流掉了，这是老天爷不让她有儿子。

如果继续让她生，她一定能生出个儿子来。

但是，时代不允许，计生办的人把我家都给搬空了，连个打气筒都没放过，她的骨气终究拗不过政府强硬的政策。

没能生出儿子的遗憾天天折磨着她，乡邻们异样和鄙夷的眼光更是令她无处躲藏，这成为了母亲又一个永远无法去除的耻辱，深深烙印在她的身体上，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母亲心中的憋屈越积越多，随时都能引爆，此时的她，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爷爷、奶奶、父亲、叔婶甚至叔婶生下的儿子——我在老家唯一的堂弟，都成了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时不时的，母亲就要跟他们骂上一架。

刚开始，对方还能顶撞和对抗上一阵子，没多久，他们就都一个个败下阵来。

因此，往后的每一次骂架，就都变成了母亲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我们则自觉成为沉默又害怕的旁观者。

一个被命运反复鞭打、满腹憋屈的农村女性体内，蕴含着无穷的能量，谁也无法与之抗衡。

母亲用对周边人的巨大敌意，对抗着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同时，这也成为了一个女性在农村社会存活下去的一把利器。

06

母亲从不拿我们姊妹出气。

她觉得，我们从一出生就遭人嫌弃，已经够不幸和可怜了。

别人看不起她和她生出的一堆女儿，她就偏要争回一口气。

而我们，也自然要跟她一起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平时，母亲几乎从不主动要求我们帮她做家务，而是常常嘱咐我们要发狠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去。

母亲把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孩子们的身上，只要我们把书读好，就不仅能弥补她当年没能读上大学的遗憾，还能狠狠回击那些骂她生不出儿子、轻视和嘲笑过我们的人，帮她赢回脸面，报仇雪恨。

哪怕明知我的妹妹们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母亲也固执地把她们往学校里塞。

别人家孩子上完初中就都打工去了，母亲却让我们姊妹全部去读高中，就算进不了普高，职高也要上；

老二没考上大学，母亲就让她去读自考，哪怕她在学校天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读了一个专业又换一个专业，最后还是没能拿到毕业证；

紧接着，老三也没考上大学，母亲又让她复读了两年，还花重金给她报名课外培训班。

不管家庭经济状况如何糟糕，母亲就是一根筋地要我们读书、上大学。

07

我深知，母亲之所以如此倔强到失去理智，无非是想拼命洗刷掉自己身上的重重耻辱，她想在人前高傲地抬起头来。

她想向别人证明，虽然她生出来的全是女儿，但是，她的女儿却强过许多人的儿子，人家就算拿出十个儿子来换她一个女儿，她都不干。

母亲当时的心境，完全可以被我所理解。

一个被生活压迫多年的农村底层女性，想要在人前扬眉吐气一番，就这点期望，真说起来一点儿也不过分。

但是，现实却是冰冷而又残酷的。

母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她对孩子教育的极端放纵和对家庭财务规划的漠然无视，给我们家庭的未来埋下了一个又一个惊天大雷，从而让她往后陷入更深更重的人生困境，从此再难翻身。

其实，现在再回过头来看，一个家庭就算没有儿子，又能怎样？

地方上像我父母一样生了四个女儿的人家，并不在少数。

还有生两个或三个女儿的纯女户，就更多了。

如果母亲能把心态放平，让自己的头脑回归理性，好生经营家庭，用心教育孩子，我家再出两个大学生，也不是不可能。

等女儿们一个个步入正轨，家中困境自然逐步解除，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这样的例子，在我身边一抓一大把。

遗憾的是，母亲并不具备慢慢来的耐性，更是固执到听不进任何人的劝慰，她的性格最终决定了她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

过于强烈的好胜心、过高的气性和浮躁的心态，让母亲只想快点洗刷掉自身的耻辱，摆脱困苦生活带来的枷锁，这反而让她失去了应有的理性，一步步把自己推向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