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她”与“寻我”:舒淇这两部电影中的女性力量
发布时间:2026-01-14 16:13 浏览量:2
2026青葱青年影展(广州)展映期间有两部舒淇参与的电影,一部是她首执导筒的《女孩》,一部是她主演、陈仕忠导演的《寻她》。前者帮她拿下2025釜山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入围多伦多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后者入围2023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并获艺术贡献奖。尽管两部作品都具有商业潜力,作为导演的舒淇和陈仕忠也都凭首部长片取得不俗成绩,却未能改变文艺片在当下市场的困境——排片稀少甚至遭遇撤档。点映当天,陈仕忠苦笑:“我们是文艺片,不,我们是超级商业片!”这句自嘲,道出了文艺片的不易。
《寻她》背景设定在1995年的岭南蔗村。农妇陈凤娣(舒淇饰)与丈夫甘耀祖(白客饰)、女儿甘望过着平静的日子,全家期待第二个孩子的出生。然而当陈凤娣在乡村诊所生产时,一场暴风雨掀翻了房屋,新生儿落水失踪,陈凤娣从此踏上寻女之路。
《女孩》则脱胎于舒淇的童年记忆。1988年的基隆港,中学生林小丽在家暴阴影下成长,直到遇见开朗的转校生李莉莉,才开始触碰外面的世界,渴望逃离压抑的家庭。影片探讨的是代际创伤、女性命运与自我觉醒。
《女孩》这个场景曾出现在舒淇主演的《千禧曼波》里。
女性题材常离不开情感、母职与母女关系的书写。《女孩》结尾,离家多年的林小丽问母亲:“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而《寻她》的结尾仿佛一种回应:在深圳打工的陈凤娣,跟着一个酷似失踪女儿的小女孩,走进了茫茫人海。
如果你是那个失踪的孩子,你希望母亲仍在寻找你吗?答案不言自明。但母女重逢之路,横亘着太多的生活磨难与人情世故,已是相见时难别亦难。而舒淇,恰是串联起这两部影片的一缕金线。
女性力量的两种呈现
男导演与女导演处理女性题材,视角确有不同。《寻她》更显客观与克制:带有宏观的社会视野、类型化的叙事策略、写实的影像风格。陈仕忠摄影出身,镜头语言整体比《女孩》更显成熟舒适。陈凤娣的悲痛并非通过哭诉或独白直接宣泄,而是透过她执拗的坚持、劳作的身影、与环境的对抗来传递,始终是一种“他视角”的叙述。但在情感转折的处理上,仍略显仓促。
所幸影片中有几位女性工作者为《寻她》注入了关键台词与情节:
第一句,是陈凤娣所说:“如果(婴儿)是个男孩,我们就不找了吗?”这句台词,来自舒淇的建议。
第二句,是女剪辑师提议的,在电影中加入陈凤娣与弟弟的对话:“很早之前我也想过离开这里,但不知怎么就结婚了。”这句话暗示她寻找的不仅是孩子,也是一次自己重活的机会。
第三,是多名女性工作人员坚持保留“甘望(女儿)用老虎鞋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情节——在男导演看来甚至是冗余的镜头,却构成了女孩第一次为自己做小小决定的完成时刻。
《寻她》两位孕妇在甘蔗地场景。
选择舒淇饰演陈凤娣,正是因为她身上带有一种“胆敢”、果决的力量感。侯孝贤曾形容舒淇“骨子里透出一种‘烈’,有侠女风范”。这是男性作为客体对女性力量的观察。而在自传色彩浓郁的《女孩》中,舒淇展现的却是细腻与胆怯:林小丽终日躲在衣柜里,不笑、不语、不碰任何“脏”东西,通过距离建立自我保护。在家暴环境中长大的她,安全感严重缺失,虽善于自洽,共情力强,却如李莉莉所问:“为什么你连笑都是苦的?”这些“优点”,是在创伤与韧性之间挣扎编织的产物,是女性作为主体为自己描摹的画像。
因此,女性力量不止一种:有杀伐果决、执拗追索的力量;也有放下、沉默、轻轻掩埋的力量。它未必以力度昭示,却可隐忍多年。
导演陈仕忠介绍自己的父亲,后者在《寻她》里扮演舒淇的父亲。
正如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所写:“一个男人,至少是自由自在的;他可以体验各种激情,周游整个世界,冲破艰难险阻,去尝一口远在天涯海角的幸福之果。而一个女人却处处受到束缚。她既委顿又驯顺,她身不由己,体力既弱,法律上又处于从属地位。她的意志就像她的女帽上用细绳系住的面纱,随风颤悠晃动,时时有某种欲望在掀动它,又时时有某种礼俗在牵住它。”
重负下的稀缺之爱
《稀缺》一书中提出,当人陷入金钱或时间的稀缺状态,便会形成“稀缺心态”,注意力被眼前困境占据,从而忽视长远、削弱判断力。这也能解释为何贫困家庭的关系往往更加脆弱。《寻她》中的家庭关系实则是一种理想化的呈现,而《女孩》中的家庭反而更接近现实。
《女孩》的故事里,姐妹生长于同一家庭,母亲却有意无意地偏心小女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台湾,经济腾飞伴随竞争加剧、生活成本上升,社会剧变带来普遍焦虑。四口之家并非全员恶人:父亲施暴后会道歉,母亲惩罚后会改进,妹妹也曾为姐姐说话。但创伤依然传递——丈夫掐住妻子喉咙时,孩子正在树上吊颈;男人惩罚女人,女人便转去惩罚孩子。生活压力令父亲借酒浇愁,母亲日夜劳作,仅有的一点点爱与资源从夹缝中渗漏,母爱便下意识地流向了小女儿。
舒淇的导演语言是克制的,并未将无法言说的痛苦演绎成鲜血淋漓的暴力场面。观众甚至会疑惑:“这似乎也没有糟糕到一无是处?”但心理伤害从来不是显性的鞭痕,它是内心深处的爆炸,让每个好人面目渐非。父亲在说出“好人不易做”的绝望之语后遭遇车祸,母亲则在丈夫死后慢慢恢复爱的本能。但日复一日的磨损,已在每个人脸上刻下风霜。
多年后,林小丽回到母亲身边,问出那句:“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父亲施加的直接伤害虽已停止,母亲也学会了让座、开空调、煮面、递纸巾,但大女儿被亏欠的爱,始终无法填补。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仿佛时光并未真的降临,但每个人承受的伤,终究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女孩》探讨代际伤痛。
王心凌演唱的片尾曲很好听:如果不属于我,让它随风掠过。过去轻轻告别,那一夜的星火。当我放开双手,回忆也随风地飘走。伤悲不执着,不要再回头。
美丽名望如舒淇,得到的了解也是不足够的,明星是她的封面,导演是她的内容,用三十年缓缓翻过“明星”这一页,让我们看见内里更丰沛的河流:那里有创作者的天赋、生命的强韧,以及未被言说的幽深。当《寻她》和《女孩》同场上映,女性议题、女性创作者越发被看到,我们知道,更多“女孩”不再需要三十年才被读懂。因为有越来越多的女性站到叙事的主位,我们期待她们带来的表达,有力、坚定,期待一场静默却壮阔的新创作主流。
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