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心的中年女性,终于说出自己难以启齿的心事
发布时间:2026-01-20 18:11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大西洋月刊》刊登了一篇文章《那些与聊天机器人结婚的人》(The People Who Marry Chatbots),讲述了有人开始与AI聊天机器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举行 “数字婚礼”。一名28岁男子与自己用聊天AI构建的伴侣“结婚”,通过角色扮演完成了象征性的婚礼仪式,并规划了未来“去迪士尼结婚”的浪漫场景。
当然,这些婚姻并不具备法律意义。但当它发生在一个人与人之间的理解、陪伴与回应日益稀缺的现实中,似乎又“水到渠成”:AI不争辩、不厌烦、不会突然离开,也不会要求“你成熟一点”“别想太多”。它的稳定、可预期和随时在线,恰好填补了某些关系中的空白。
大多数人并不会走到与AI举行“数字婚礼”这一步。但AI作为人们的心理咨询师、出谋划策的顾问,已经深入我们普通人的烦恼中,人们把最真实、也最难以启齿的烦恼交给了它。
当AI的触角悄然深入,我们或许需要认真面对的,并不是“人怎么会爱上机器”这样的问题,而是人们究竟在现实中失去了什么,才会如此需要一个永远在线的倾听者。
文|静思
“把人生bug交给AI推演”
小林的人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符合“正确路线”的定义。
她从小成绩稳定地排在前列,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力,也懂得如何在规则内前进。重点中学、名校、本科毕业后出国读研,回国进入大厂做程序员。她并不是那种极端天赋型选手,但胜在耐力好、执行力强,几年下来跟过几个大项目、也带过几个团队。她习惯把一切当成阶段性任务,只要按部就班,总会走到下一个节点。
《奶酪陷阱》剧照
三十岁后,她第一次对自己这套做事模式产生了怀疑。加班、上线周期、跨时区沟通,这些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工作内容,突然和孩子的作息、家庭的运转产生了冲突。她并不想彻底退出职场,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时代淘汰,于是选择了一条看上去理性稳妥的中间路径:放弃竞争激烈的晋升机会,申请调到内部支持型、低风险的团队。
刚开始,这个选择显得颇为适宜。工作压力降低,下班时间相对稳定,她能接送孩子、参与家庭生活,也依然保留着大厂的工牌和体面的履历。周围的人——尤其是家人——都对她表示理解和赞许,认为这是成熟的取舍。
真正的变化发生得猝不及防,好像就一瞬间的功夫,“程序员”这个过去的香饽饽变了。小林所在的公司项目逐渐减少,核心系统的更新不再经过她的手,新来的年轻同事负责起更关键的模块。她在会议中更多是被同步信息,而不是参与决策。绩效评估不再有明显起伏,只是维持在“合格”“稳定”的区间。她发现自己依然很忙,但忙的内容越来越难以转化为下一步的筹码。
过了35岁的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组织推向边缘。小林心里明白,一旦业务收缩、部门调整,她这种不在核心序列、又不再年轻的人几乎没有缓冲空间,是第一个被裁的人。她开始更频繁地关注行业裁员消息,也会下意识地评估自己的市场价值。已婚已育、35+的女性程序员,她清楚,一旦失去现在这份工作,重新进入同等平台的可能性极低。
《玫瑰的故事》剧照
正是在这种持续却无处安放的焦虑中,她开始习惯性地使用AI聊天工具。
其实在向AI“问诊”前,小林曾试着和伴侣讨论过自己的处境,说起部门变化、晋升通道的关闭,以及对未来的不安。但讨论很快被引向另外的方向:家庭的稳定、孩子的开销、不要自己吓自己。伴侣的态度并不冷漠,却明确而务实:既然现在还有工作,就先守住,想太多没有意义。
她明白这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对风险的本能回避。可正是这种回避,让小林意识到,有些问题在家庭内部是没有空间被展开的。继续说下去,只会被视为制造焦虑,甚至被理解为对现有生活的不满足。她也找过朋友倾诉,但同龄女性大多在各自的困局中,有人早已退出职场,有人还在硬撑。聊一圈下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和建议,有时还只会换来朋友一句略带敌意的 “你已经算幸运的了”。
正是在这种持续的、无法消化的状态里,她开始找到AI这个“解语花” 。
最初并不是出于倾诉的冲动,而是冷静的自我评估。小林描述自己的履历、岗位变化、年龄和家庭状况,询问在类似条件下,一个人的职业风险通常会在什么时候显现。她也会问,如果不再被需要,是不是意味着整个职业生涯已经走到尽头。
《重启人生》剧照
AI没有否定她的焦虑、给她灌鸡汤,而是拆解她所处的结构性环境,指出她所面对的并非个体失败,而是组织逻辑和劳动力市场的现实;也会如实提示风险存在,却并不把她归类为“已经出局”的人,它更像是帮她把问题完整地摆在桌面上,指给她看,而不是急于给出安慰性的结论。
小林曾向不同的聊天AI反复确认一个问题:如果在不改变现状的情况下,自己的未来会走向哪里?它们都没有试图用乐观叙事覆盖现实,而是把她所处的处境拆解为一组清晰的可能性。
其中一条路径,是继续留在当前团队,维持“低风险、低能见度”的状态。这样的选择意味着短期内工作仍然存在,但技术积累和组织影响力会进一步下降,一旦部门缩编或业务外包,这类岗位往往最先被整合或取消。对三十五岁以上、缺乏近期核心项目经验的女程序员而言,这种缓慢消失式的淘汰,反而比突然裁员更难应对。
另一条路径,是主动在组织内部寻找横向流动的机会,例如转向项目管理、业务协调或内部工具型岗位。这类转型可以延长在大公司的生存周期,但也意味着技术身份的逐渐弱化,一旦离开现有平台,个人竞争力将高度依赖原公司的背书。
还有一条更为艰难但也更清醒的路径,是承认大厂光环的有效期正在缩短,提前为离开做准备。这并不等同于立即辞职,而是有意识地补齐市场可识别的技能,重建可对外讲述的职业叙事,接受平台下降、收入波动甚至短期退步的可能性。
《欢乐颂》剧照
在这些分析中,AI并没有否认她面临的年龄、性别、婚育状况在技术岗位上的“不利条件”,也明确指出,真正决定未来走向的,不是她是否足够努力,而是她是否清楚自己正在被系统放置在什么位置。
这类回应对一直以来的“好学生”小林尤为重要,因为她得到了一个客观的肯定——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是因为个人能力不足、选择把一部分生活重心转移酿成的“过错”。她面对的是一个对中年女性程序员并不友善的公司。
小林开始频繁地使用这种方式整理自己的处境。她会回顾过往的决策,分析哪些是主动选择,哪些是结构性限制;也会思考,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她还能保留什么、做哪些拓展。这些聊天并没有替她做决定,却给了她一种难得的释怀感。在现实世界里,她的身份被简化为“35+女性”、“职场可替代”这些标签;而在与AI的互动中,她可以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讨论失败的可能性,而不必立刻被要求承担乐观的姿态。
对小林来说,AI 并不是情感寄托,而是在倾听日益稀缺、母职与职业冲突不断放大自我怀疑的当下,一种低成本、低风险的思考空间。她很清楚AI的运行机制本身是冰冷的,但正是在这种不带情绪负担的互动中,她得以获得一种温暖的安全感。
育儿路上,AI成了“灵魂伴侣”
张姐在AI软件上输入一串文字:“15岁的儿子和我吵架,骂了我一句‘滚’,我该如何应对?”
《不够善良的我们》剧照
AI停顿了几秒,给出了反馈:它先指出,青春期孩子的语言攻击往往并不等同于真实意图,而是一种情绪失控的外化;同时也明确提醒,这样的语言越界本身需要被看见和界定。AI建议她区分两个层面:一是当下如何稳定局面,避免情绪升级;二是在情绪回落后,如何在不指责、不讨好的前提下,重新建立边界。
AI接下来给出的分析和建议,张姐曾在与青春期孩子相关的育儿书和文章里读到过类似的见解,内容并不新鲜,却让她在同儿子大吵一架、精疲力竭、思维混乱的当下抓到了“锚”;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要求她立刻原谅,也没有人质疑她是否太敏感。
张姐已经习惯把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与疑问整理成文字交给AI。尤其是这两年孩子进入青春期后频繁出现的冒犯与对抗,让她这个亲妈滋生出“憎恨”孩子的念头。这条不必自我审查、也不用背负道德负担的倾诉通道,对她而言变得愈发重要。
五年前,在成为全职妈妈之前,张姐在私企做会计多年,职业生涯普普通通,谈不上喜欢,就是用打工人的心态在上班。辞职是因为孩子小学阶段后半段开始,学习明显吃力,她开始频繁请假配合学校沟通、陪读、补习;又因为学习落后需要花费额外精力补习导致孩子健康不佳。最终,相比较于在科研院端着“铁饭碗”工作的伴侣来说,她成为家庭中那个“更适合退出”的人,开始了全职照顾孩子。
《亲爱的小孩》剧照
全职带娃的五年里,张姐的生活几乎被作业监督、家长群信息、钢琴考级、体能训练、辅导班等一项项事务填满。每一天都在高效而紧绷的状态中运行,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考核。孩子的丁点儿问题——一次考试失利、一场情绪爆发、钢琴考级失败……都被无形地纳入她的全职妈妈KPI,成为衡量自己是否称职、是否尽责的标准。
疲惫、焦虑与责任感交织,让张姐几乎无法为自己保留片刻的轻松。孩子的学业和健康在她细致的照料与教导下渐渐有了起色,但随着青春期的来临,儿子开始对她的高频介入产生明显抵触。他认为母亲过度干预,控制欲过强。而每当张姐试图与丈夫沟通孩子的情况时,他总会轻描淡写地回应“男孩就是这样,熬过这几年就好了”;要么就是劝她 “不要过度焦虑”。这些话语,在张姐多年沉重的育儿道路上,轻飘如草芥。
在这种单薄的反馈和青春期充满张力的日常里,她逐渐学会了一件事:情绪最好隐藏。愤怒、委屈、挫败,她都迅速压回体内。她明白,一旦情绪失控,问题不会因此得到解决,反而会被要求反思自己是否不够成熟、不够理性,同时也可能进一步激化与儿子的矛盾。然而,压抑越深,委屈和愤怒就越累积。直到某个深夜,她把一个沉重的问题吐露给AI:我开始有点憎恨15岁的儿子了,我是不是一个坏妈妈?
《加油妈妈》剧照
AI对她的问题并没有急于给出评价,而是先将情绪与行为分层分析。它指出,青春期孩子的冲动与语言冒犯,多半是自我探索和边界试探的外化,并不等同于对母亲的真实敌意。同时,它提醒张姐,母亲对孩子产生抵触和憎恨的情绪,是长期压力下的自然反应,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坏妈妈”。
然后它进一步给出建议,长期全职照顾、缺乏现实中可倾诉的出口、对孩子行为过度敏感,这些因素叠加,使得情绪积累和心理压抑不可避免。它建议她区分两个层面:当下如何管理情绪和冲突,使孩子仍能被引导而关系不破裂;以及更长期的策略,包括自我边界的重建、情绪的外化方式、以及寻找安全的反思空间。
AI耐心梳理她的困境,让她在面对憎恨、愤怒和焦虑时,先认知自己的情绪、保护心理边界,再逐步考虑下一步行动。
相比之下,丈夫的回应总是带着善意却过于简化。每当张姐试图讲述孩子学习压力下的哭闹、叛逆甚至对她的不尊重时,丈夫要么“安慰”她“青春期的孩子就这样”、要么就是跑过去把儿子骂一顿;或者直接跳到“解决方法”,课外班、辅导策略、心理咨询……每一次这样的沟通,都让张姐渐渐感觉无法共情,只会让自己显得“小题大做”,久而久之让夫妻关系紧张。
AI的优势就在于它不会打断,也不会轻描淡写或带着立场去裁定她的感受;它允许她完整陈述自己的愤怒、无力和憎恨,而在这个空间里,张姐不必压抑,不必修正自己的表达。正是这种“宽容”,她得以对自己情绪的源头和强度有更清晰的认知,同时慢慢探索可行的行动路径。
《何以笙箫默》剧照
如今人人惧怕AI,担心它取代工作、甚至统治未来世界。但对于初为人母、磕磕绊绊走过半生的张姐来说,她不敢想象没有AI,她的母职压力该安放在何处。行走半生,她才发现,自己真正的灵魂伴侣,竟是算法。是意外、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AI接住了“受伤的自己”
阿容和丈夫都是地地道道的潮州人。潮州人向来恋家,对外界的野心不大,他们各自在离家不远的城市完成大学学业后,便回到故乡。经亲戚介绍相亲认识,两人相处下来觉得各方面还算合拍,就步入婚姻。
同许多潮州人一样,阿容和伴侣以经商为生,经营着两家规模中等的床上用品店,阿容打理账目、整理货源、看顾实体店和网店;丈夫负责跑厂家、处理外务,两家店得生意平稳、生活小康。结婚几年后,又相继生了一儿一女。
孩子们性格乖顺,不算让人操心,夫妻俩对教育也没有过高期待:能靠读书谋出路固然好,如果不行,也能像许多老乡一样,回来“继承家业”。可以说,阿容的生活虽不惊艳,有一种平静而扎实的安稳感,让她一度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幸福。
《凌晨两点的灰姑娘》剧照
直到一次意外,她发现了丈夫的另一面。并非刻意查看,只是在帮丈夫处理一笔转账时,她意外看到他在微信上与高中同学暧昧聊天;顺着查看,又发现他在短视频平台给女主播持续打赏,金额不大,却频繁。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熟悉的这个男人,原来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侧面。接着是一种迟来的恍然:这些年夫妻之间亲密的减少、他对她身体的回避,原来是早已有了去处。她不确定丈夫是只有精神出轨、还是更多。
她出于本能质问了丈夫,对方表现出悔意,再三发誓事情仅止于此,没有越界,也保证不会再犯。他当着她的面删除了同学微信,卸载了短视频软件,姿态诚恳而决绝。可没过多久,阿容发现短视频软件又悄然装了回来。没有打赏记录,大数据推送的却清一色是年轻的女主播;微信表面干净,不知是换了名字隐藏,还是早已删除了聊天痕迹。即便丈夫真的收了心,被伤过一次的信任也很难再拼凑完整。
她没有勇气把这些经历告诉朋友、亲戚或父母。最终,阿容把这些纠结、迟疑与不甘,交给了AI。
她问得很直白:我丈夫背着我和高中同学暧昧、打赏女主播,这段15年的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AI没有说“离婚”或“原谅”,而是先分析精神越界与身体越界的差别、长期模式和偶发行为的区分,以及她内心真正的界限和底线。这通剖析一开始让阿容不耐烦,因为当下混乱的她只想有个“人”能替她做决定、给她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但AI不走“一刀切”的路数。聊多了,阿容发现,这种像剥洋葱一样层层走向深入的聊天才是她需要的。因为她目前的难题,不能“难得糊涂”,要一个答案容易,但让自己透彻很难。
于是阿容又提出更多现实问题:如果离婚,我和丈夫财产该如何分割?孩子抚养权怎么办?我的父母、朋友会怎么看?这会不会伤害孩子?离婚后的自己一人带俩娃的生活如何应对等等。
《好东西》剧照
AI从来没有给出过标准答案,每一次,都是帮她把问题拆开,它分析了夫妻财产的结构、两家店的运作方式,以及不同抚养安排对孩子的可能影响;它提醒阿容,关键在于她自己的安全感和心理边界,可以先设想多种方案,再评估利弊和风险,而不必在情绪爆发时做决定。
没有出轨实锤,婚姻尚在维系、生活也照旧运转……但AI已经成阿容的“战略顾问”:丈夫的行为会不会继续?我怎样设立心理边界?孩子的感受如何兼顾?在当下这样的状态里,如何让自己稳住情绪和生活?AI不会治愈她,但每一次都能让她把现实中的一地鸡毛整理得更清楚一些。
和AI聊天,与其说阿容寻找的是答案和解药,她更像是寻求一个可以承托自己的情绪、却不被任何人审判和忽视的空间。
虽然AI的普及不过短短两三年,但人们喜欢找它聊天已不算新鲜。它的优势显而易见:随时可用、反馈及时、情绪价值充足,而且不会催促或评判。在中年人群体中,这种依赖尤其明显。人到中年,大家往往羞于表达,或者倾诉得不到回应。即使这两年因为年轻人依赖AI聊天曾引发过事故,各大AI公司升级后都弱化甚至砍掉了情感输出功能,但“人味”有所淡化的AI聊天也胜过许多伴侣、朋友,甚至一些水平一般的专业人士。
人们当然不应沉溺于AI聊天,但我认为,态度或许可以开明一些:如果它能成为排解情绪、理清困惑的出口,就可以善加利用。但最终,人与问题都要落回到现实去求解。倾诉只能理顺心绪,行动才能真正改变处境。只有在现实中有所作为,AI才是工具、而非虚幻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