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宁的“黑化”夺权,是女性觉醒还是复制男权逻辑?

发布时间:2026-03-05 14:16  浏览量:1

李昭宁的“黑化”夺权,是女性觉醒还是复制男权逻辑?

“她终于狠起来了,看得我血压飙升!”某网络平台对《锦凰》中李昭宁夺权情节的点评,获得上万个赞和两千多条附和。在评论区,一种近乎狂欢的情绪蔓延开来——观众似乎终于等到那个“黑化”时刻,那个曾被背叛的长乐公主终于不再隐忍,开始用权谋、算计,甚至更毒辣的手段反击。这部讲述女性从婚姻牺牲品到皇太女的故事,被贴上“大女主爽文”标签,成为当下文化消费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

然而,当掌声逐渐退去,一种更深的疑问浮出水面:李昭宁从被背叛到成为皇太女,她所走的路,本质上是模仿了历史上男性统治者的权力逻辑——隐忍布局、利用婚姻关系、铲除异己,最终登上金字塔的顶端。这让人不禁要问:当代女性渴望的权力叙事,是否仍在复制那个由男性建立并主导了数千年的游戏规则?

权力模型的男性化:女性夺权的路径依赖

在网络文学与现实影视中,一种模式正变得异常流行:女性要成功,就必须“像男人一样狠”。李昭宁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典型范本——当她发现驸马出轨并有私生子时,她最初的选择是隐忍;当她意识到这种忍让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时,她开始布局;当她面对宫廷政敌时,她选择了最彻底的铲除。这些手段,若放在历史剧的男性主角身上,人们会称之为“帝王心术”,但当主角换成女性时,却往往被描述为“黑化”或“成长”。

这种现象并非孤例。回顾历史,无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还是俄国以铁腕著称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她们的权力之路都伴随着类似评价。武则天伪造《大云经》,以“女主当王国土”的神权理论为自己称帝铺路,同时启用酷吏对李唐宗室展开大规模清洗,据记载受牵连者达一千余人。叶卡捷琳娜二世在1762年6月28日带领禁卫军冲进皇宫,将自己的丈夫彼得三世拽下王位,随后开始了长达三十四年的铁腕统治。

这两位女性统治者常被拿来相提并论,被称作“俄国版武则天”。有趣的是,后人对她们的记述往往突出其“狠辣”的一面。叶卡捷琳娜拥有至少二十一位公开情人,通过情人网络巩固权力;武则天则因重用酷吏、铲除异己而背负骂名。尽管她们在治国方面都有卓越成就——武则天首创殿试,亲自选拔寒门人才,使武周时期寒门宰相占比达到35%,远高于此前的18%;叶卡捷琳娜引进启蒙思想家,推动文化发展——但在大众记忆中,她们的形象常与“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等词汇联系在一起。

这种现象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社会学悖论:在权力争夺中,女性似乎必须证明自己“比男人更像男人”。当李昭宁在东宫宴会上被太子下毒,她选择的是最彻底的报复——不是简单的反击,而是让整个权力结构重组。观众为这一幕叫好,却很少有人质疑:为什么女性的强大必须表现为对男性权力模式的认同和模仿?网络文学研究中揭示了一个矛盾现实:大女主叙事在彰显女性主体意识的同时,其主角的强大常常表现为对男性化权力模式的模仿与认同,而非对父权结构的根本性颠覆。

“女帝”叙事的局限:皇权金字塔顶的悖论

在大众文化的想象中,女性成功的最高形式似乎被固化在了“成为女帝”这一目标上。从《甄嬛传》到《如懿传》,从《锦凰》到各类网络小说,女性主角的奋斗终点往往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然而,这种叙事模式本身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困境——它本质上仍在以男性定义的“顶峰权力”为终极目标。

当李昭宁最终被册封为皇太女时,故事的逻辑似乎是:女性只有获得最高权力,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这种单一成功学的逻辑映射出现实中“玻璃天花板”现象的文学表达——女性在职场、政界等各种领域遇到的隐形壁垒,在文学中被具象化为必须登上皇权顶峰才能获得真正自由。但值得深思的是,皇权制度本身就是父权制最集中的体现:它建立在血缘世袭、暴力垄断、等级森严的基础上,是压迫性结构的典型代表。

部分小说中,即便是登上皇位的女帝,最终往往仍要依赖子嗣继承或男性辅佐来维持权力,这种叙事的内在矛盾暴露无遗。叶卡捷琳娜二世在晚年与儿子保罗的关系陷入僵局,这位对外手段强硬的女皇,偏偏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一再退让,最终落得晚景凄凉。武则天晚年还政于李唐,将皇位传给儿子。这些历史事实似乎在暗示:即便是女性成为了最高统治者,也难以彻底摆脱父权制结构的隐形延续。

当文学不断强化“女性成功=登顶皇权”的叙事时,它实际上可能无意中巩固了父权制的评价体系。因为这种评价体系本身就在说:最有价值的是那个位置,而不是登上那个位置的方式,或是在那个位置上做什么。于是,女性被鼓励去争夺那个男性早已定义好的“奖杯”,而不是去重新定义什么是成功,什么是权力。

想象另一种可能:重构女性权力的文学实验

如果我们跳出“争夺-登顶”的二元叙事,女性主义理论其实提供了丰富的替代性想象资源。美国心理学家卡罗尔·吉利根在1982年《不同的声音》中系统提出的关怀伦理学,为思考权力的不同形态提供了启示。吉利根挑战了劳伦斯·科尔伯格的道德发展理论,指出女性的道德判断往往更注重具体情境分析和关系维系,而非抽象的普遍原则。

关怀伦理强调道德实践中人际关系、情感回应和具体情境的核心地位,主张道德判断应基于对他人需求的敏感而非抽象规则的应用。这种理论视角启示我们:权力不一定非要是支配性的、等级制的。它可以表现为协作、滋养、社区建设等形态——就像神话中女娲补天、造人的创造力量,或现实生活中那些在基层默默耕耘、推动社区发展的女性领袖所展现的力量。

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的权力哲学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视角。福柯认为权力具有非中心化特征,不是获得的、夺取的或分享的,而是弥散的、网络化的。这种观点打破了将权力等同于国家机器或法律制度的传统认知,将权力视为毛细血管般渗透于社会各个角落的复杂网络。在《纪律与惩罚》中,福柯提出的“全景敞视主义”模型揭示了现代社会控制的技术,但这种分析框架也可以被翻转过来——如果权力是弥散的、网络化的,那么反抗和改变也可以是多元的、分散的,不必非要登上某个中心位置才能实现。

近年来的部分文艺作品已经开始探索这种多元化的女性力量实现路径。虽然具体的作品名称在现有资料中提及有限,但可以推测,在一些文学创作中,女性联盟的构建、生态权力的想象、知识传承的重视等新型权力模式正在被尝试。这些探索试图突破“像男人一样狠”的刻板期待,展现女性力量可以不通过模仿男性权力逻辑而实现的可能性。

超越性别刻板印象的权力未来

大女主故事如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们确实唤醒了女性的主体意识,让更多女性看到自己不必被动接受命运安排;另一方面,当这些故事不自觉地固化“女性成功必须像男性一样争夺权力顶峰”的叙事时,它们也可能在无意中强化了性别对立,让女性陷入既要证明自己“够强”,又要承受“不够女性化”指责的双重困境。

理想的权力形态或许是超越性别二元对立的。它不应该是简单地用女性统治替代男性统治,而是要重新思考权力的本质——权力不一定意味着支配和控制,也可以意味着创造、协作、赋能。在这一点上,严歌苓在《雌性的草地》中通过“自然—女性—生命共同体”的书写,展现了对自然生命体的深切关怀,反思了现代文明中男性中心主义对自然与女性的双重压迫,并以“雌性”的温柔力量提出了重建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可能路径。

当我们为李昭宁的“黑化”和夺权喝彩时,或许也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女性掌权是否一定要“狠”?我们能否想象一种既强大又温柔的权力?一种不需要通过铲除他人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力量?一种在关怀中建立,在协作中壮大的新型权力关系?

文学作为社会想象的实验室,有责任也有能力探索这些可能性。毕竟,如果连想象都局限在旧有的框架里,现实中的改变又从哪里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