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仅4例!女性离婚难如登天,玛丽用笔撕开男权社会黑暗面!

发布时间:2026-03-21 23:05  浏览量:1

《可怜的东西》

《弗兰肯斯坦》一向被视为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这本书问世至今已经两百多年,由书改编而成的影视作品《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乃至《可怜的东西》,时至今日还在影响着世界各地的观众。

书中讲述了一个人试图充当造物主,最后被自己的造物反噬的故事。直到今天,AI发展突飞猛进,人类依然生活在《弗兰肯斯坦》预言的阴霾之下。

1759年,大玛丽出生在伦敦一个经济衰败的大家庭,父母一共六个孩子,她是第二个孩子,也是长女。

大女儿总是被忽视,得不到宠爱,还不得不承担母职,让大玛丽最耿耿于怀的是,六个子女中只有儿子由母亲喂养,女儿只有奶娘来喂养,她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得到过母亲完整的爱。

大玛丽的父亲酗酒,殴打母亲,十几岁的时候,她就会在母亲门外搭好帐篷,一夜夜地守在母亲门口,不让父亲跨进门。

到了十九岁,大玛丽决定离开家庭,独自谋生。当时女性如果不从事体力劳动,唯一的就业机会就是做家庭女教师,或者给有钱的寡妇当女伴,其实就是保姆加护工。

大玛丽的工作是给一个非常暴躁又傲慢的寡妇当女伴,大玛丽通过这份工作,见到了不同的人,也见识到上流社会的精致与虚伪。

她还没独立多久,母亲就生病了,大玛丽不得不辞去工作,回家照顾母亲。她付出了无微不至的照料,在母亲临终前,她希望听到母亲对她有一点点感激或体谅,结果母亲只是说:“有点耐心吧,马上就结束了。”

家庭的波折并没有随着母亲的去世而结束,当大玛丽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卸下家庭的重担的时候,她的妹妹又出事了。

妹妹产后抑郁,但是当时的英国并没有“产后抑郁”的说法,丈夫只觉得这个女人疯了,打算把她送到精神病院。

把妻子送进精神病院是当时丈夫解决“难搞的妻子”的常见手段,因为妻子就是属于丈夫的财产。

《玛丽·雪莱》

从17到19世纪的英国,经常有男性在妻子身上拴一根绳子,把妻子带到公开场合叫卖,价高者得,之前的婚姻关系自动解除。

这个可笑而残忍的买卖人口行为,除了显示出妻子从属于丈夫以外,背后还有一个经济原因,就是当时法律上的离婚是一个漫长且昂贵的过程,很多人离不起婚。在18世纪到19世纪,接近200年的历史中,女性申请离婚并且得到批准的案例只有4例。

所以对大多数女性来说,要摆脱悲惨的婚姻,只能死亡或者被遗弃被卖掉。

大玛丽不愿妹妹被送进精神病院,她再次成为家庭女性的保护者。她策划了对妹妹的营救。趁着妹夫离开房子,她拦下一辆马车,要带着妹妹离开,但是在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妹妹犹豫了,因为孩子还在屋里,妹妹不愿意和孩子分开,最后大玛丽硬把妹妹拽上了车。

在物理上脱离了危险之后,她们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何谋生?

大玛丽的解决办法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办一所学校,让女孩也能接受和男孩一样的教育。

当她还是一个孩子时,她发现她的兄弟可以学历史、数学和拉丁语,但是女子学校开设的课程只有针线活和最简单的加减法。她想改变女性受教育的现状。

大玛丽很快为开设学校找了一个女性赞助人,招募学生,用家长预付的学费购买家具和书。她和妹妹,以及少女时期的闺蜜作为学校的主理人。

她希望在这所学校,女性能接受真正的教育,而不是学习才艺,来提高自己在婚恋市场的价码。

她的想法在当时非常超前,而任何对领先时代的人的奖赏都是错位的,很多有钱的家长把女儿送来只是想让她们学一些刺绣和礼仪,发现货不对板的时候,就申请退货退款,学校遇到了财务危机。

大玛丽的女性合伙人们也远没有她那样坚如磐石的决心,其中一个合伙人在办学过程中结婚怀孕,身体每况愈下,生育不久后去世,孩子也去世了。

玛丽费心营救的妹妹也后悔了,她得知自己没有带走的孩子去世了,大受打击。妹妹觉得是玛丽毁了自己的孩子和婚姻,妹妹逃出夫家后,终身不能再嫁,名誉扫地,最终她退出学校,也和姐姐决裂。大玛丽的学校只剩下她一个人苦苦支撑,很快停办。

此时的大玛丽只有26岁,她名誉可疑,事业归零,没有积蓄,负债累累,人生几乎要结束。

在绝境中,她想要写作,一方面这是她仅有的没有成本的挣钱方式,可以缓解债务压力,另一方面,她也想要梳理过去和未来。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还有她见到的所有中产阶级的女孩。

她发现中产家庭的女孩接受了一点可悲的才艺教育,一旦家庭破产或者婚姻破裂,处境甚至比底层的文盲女工更加悲惨,她动笔写下第一行字——

“对于单身女性而言,谋生的方式寥寥无几,而且这些方式都充满屈辱……”

这一行字后来成为了一本小册子,叫做《思考对于女儿的教育:反思女性的行为——论人生中更为重要的责任》,后来,这本书被简称为《女教论》,成为了大玛丽一生思想的起点,也成为了她一生事业的起点:她决定成为一个职业作家。

在当时,独身女性完全靠写作养活自己是一件非常大胆,非常罕见的事情,女性职业作家的普遍是在19世纪,工业革命推动中产阶级兴起,大众阅读市场扩张之后才开始的。

在大玛丽的时代,全职女性作家可能只有几十位,而且大部分都写浪漫小说,但是大玛丽想拓宽女性职业写作的版图,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和男性在一个桌上去讨论政治与社会。用她的话说,她的目标是成为“新物种的第一人”。

大玛丽如此急切,也因为在她写作的时候,一场改变欧洲,甚至改变世界进程的大事正在发生,那就是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

法国大革命对当时的英国产生了巨大的刺激,英国人有惊讶,有恐惧,也有兴奋和狂喜,很多年轻的、进步的知识精英觉得历史正在重新洗牌,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世界就要来了。

这时候,有个叫做埃德蒙·伯克的学者写了一本小册子,为民众的狂喜浇了盆冷水,他对法国大革命提了很多否定性的意见,觉得自己无法为一种抽象的自由拍手叫好。

他写道:“没有智慧的自由,没有德行的自由,又算是什么呢?它只能是万恶之首,是不受指导和限制的愚蠢、邪恶以及疯狂。”

伯克认为革命把法国变成了一个赌桌,人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这种破坏了秩序,不可控的暴力不仅是可疑的,最终会导致毁灭,而毁灭的方式,则是出现一个新的,更强硬的强权去平息混乱,因此,革命不仅不会带来平等和自由,反而会招致更大的压抑和恐惧。

这本小册子叫做《法国革命论》,后来被视作现代保守主义的奠基之作。

大玛丽看了伯克的言论非常愤怒,觉得伯克在为富人和贵族说话,却对那些贵族统治下挨饿受冻,失去权力的老百姓无动于衷。

她用一个月时间,写了一本反驳的小册子,叫做《为人的权利辩护》,引起很大反响。

《为人的权利辩护》非常畅销,在印刷到第二版的时候,大玛丽决定公开身份。评论界发现作者竟然是女性,那些赞美者一改口风,开始挑刺,甚至有恶毒的评论把大玛丽叫做“穿裙的狗”。

但是大玛丽一点都没有气馁,她赚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钱,她租了一个房子,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

在那里,她又开始写作自己的下一本书,开始把人的权力做更细分也更深入的思考,这本书叫做《为女性权利辩护》,这也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作品。

在很多当时的知识分子眼里,女性软弱愚蠢又脆弱,叔本华就有一篇臭名昭著的文章叫做《论女人》,将女性视作次等性别。

大玛丽反驳道,这是因为社会鼓励女性把柔弱作为一种美德,如果女性容易晕倒,怕虫,做算术的时候会哭,那么她就会被视为是理想的女性典范。

社会存在一种陷阱,一方面把软弱作为对女性的称赞与规范,另一方面又说:“果然,女人,你的名字叫做软弱。”

大玛丽认为女性和男性应该接受同样的教育,以同样的机会去探索自己的潜能。如果女性的价值只能通过吸引男性的能力去衡量的话,那么她们的志向也就仅限于获得爱而已。

她在书里写下:“我希望说服女性努力去获取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意志的还是身体的……那些总是习惯性想要获得别人同情的人,很快就会成为被轻视的对象。”

这本书出版后,引起更大的争议,保守派对大玛丽大肆批评,说她支持法国大革命,是要煽动颠覆英国君主制,她呼吁女性受教育,是要毁掉家庭制度,而她竟然还没结婚,生活上也极度不检点。

即便两本书都引起舆论巨大的反弹和批评,大玛丽依然对写作有着这样的判断:“有人记录过去,有人描述当下,我在书写未来。”

为了印证她对法国大革命的看法,她离开英国,独自一人去了正在如火如荼革命着的法国。

当时的法国并不安全,巴黎暴力事件频发,两万名政治犯在牢房里被杀害,妇女当街被侮辱,社会一片混乱。在所有的游客都在往外跑的时候,大玛丽偏往釜山行。在这种意义上,她既是世界上第一个女性公共知识分子,也是第一位战地女记者。

1792年12月,大玛丽到达法国。

在法国大革命初期,女性是重要的参与者。底层女性拿着菜刀和长矛,把路易十六押回巴黎;女性知识分子在街头演讲,组织集会;甚至有上层女性直接参与政治决策,这种女性合力的目标是明确的:让女性享受平等的权力。

而这终究被证明只是一种幻觉,或者说是革命叙事的一种陷阱。

1793年,国民公会正式下达禁令:解散所有女性政治俱乐部,严禁女性集会,女性的权力没有扩张而是倒退。

女性在革命叙事中被利用,后来被牺牲,一开始假装被赋权,后来又失权,这是一个屡见不鲜的故事,李安的电影《色·戒》、萧红的《生死场》都在讲这样一个老剧本。

《色·戒》

亲自目睹了法国大革命的大玛丽,后来写了一本书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思考,这本书叫做《法国大革命起源与演变的道德和历史观》。

在书里,大玛丽对革命态度从热忱变得理性。一方面,她依然认为革命是社会进步的必经之路,但另一方面,她也看到了暴力和混乱,同时,她亲眼看到革命以来,法国男性如何把女性当作安全保障,让女性冲在前面。

最重要的是,她识别到了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权力的滥用。

大玛丽在法国的时候,自身的情感生活也和时代一起剧烈震动。

她遇到一个美国商人,两人坠入爱河,大玛丽很快怀孕,生下女儿范妮。但是,商人不仅没有和玛丽组建家庭,反而很快开始冷暴力,大玛丽后来才知道,恋人早就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同居了。

大玛丽找到他们同居的地方挽留,甚至表示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结果美国商人把她推出门外,年轻的情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大玛丽的激情和炙热是一以贯之的,从帮助妹妹到只身去法国,再到追求爱情,她始终在追求一个神圣的乌托邦,一个两性之间可以拥有平等和自由之爱的乌托邦,而她相信自己战无不胜的意志与灵魂,能够抵达这种乌托邦。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

如果只有她能看见这个乌托邦,那就很容易变成一场白日梦

。纵观大玛丽的一生,能和她一起看见那个彼岸的伙伴少之又少。

伍尔夫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大玛丽的文章,在里面,她这样描述玛丽和美国商人之间的关系,那个男人“原本只想逗一逗池中小鱼,却钓到了一条海豚……他头晕目眩,只想逃离。”

当玛丽遇到的只有逃离和羞辱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答案,一个通向所有宁静与永恒的手段——结束生命。她把女儿托付给朋友,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走到泰晤士河旁,一跃而下。

让人唏嘘的是,伍尔夫后来选择了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大玛丽比较幸运,她被两个渔民救起来。

然后,她像之前每次遭受打击的反应一样——恢复冷静,拿起笔,重新整理自己。她找到自己当时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写的信,重新整理一番,后来出版,这本书的中文版叫做《北欧书简》。

这本书的评价不高,很多人都觉得杂乱又无聊。但是,如果把这些书信放到大玛丽的人生旅程里,书中保留了对负心汉的所有痴情与爱,最终记录的其实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如何与绝望对抗。

这本书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告别之书,是踩在自己过去的尸体上写下的。只有诚实地面对上一个阶段的自己,才能真正和过去告别。

在《北欧书简》里,玛丽放弃了宏大叙事,回到最私人最个体的叙事,这本书也成为了同代杰出作家眼中最优美的作品之一。

其中一个深受吸引的学者叫做威廉·戈德温,他也有好几本书被翻译成过中文,比如收录在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中的《政治正义论》。威廉开始追求大玛丽,两个人相爱不久,玛丽意外怀孕,为了不让孩子成为私生子,两个不相信婚姻的人第一次走进婚姻殿堂。

结婚的时候,大玛丽快38岁,威廉·戈德温41岁。婚后不久,1797年8月30日,大玛丽生下了一个女孩。

孩子出生之后,大玛丽非常虚弱,但是她还是坚持母乳,因为这是她没有体会过的亲密,她给孩子取名玛丽,和自己的名字一样,就像她知道女儿的命运会在冥冥之中和自己有所呼应。

小玛丽出生11天之后,大玛丽去世了。大玛丽的去世成为那些讨厌她的人的狂欢,他们讥讽道:这个女人天天说男女应该平等,可男人并不会死于生孩子。

威廉·戈德温不仅没有捍卫妻子的声誉,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妻子名声的恶化。

威廉写了一本回忆录,当作对妻子的悼念,他是个非常天真的知识分子,信任绝对的真理,所以他用一种近乎恐怖的坦诚,暴露了妻子的全部隐私:年轻时和有妇之夫的不伦恋;她的私生女;她自杀的企图……

威廉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折服于大玛丽的前卫。他低估了大众的保守。他以为自己写的是《圣徒受难记》,殊不知在大众看来,那是一部《荡妇活该史》。

《玛丽·雪莱》

这本书出版后,大玛丽的名声彻底坍塌,她的思想成了“传播淫秽内容”,她的女儿成了臭名昭著的私生女,她成了堕落的疯女人。

威廉给大玛丽的敌人递了刀子,让他们可以彻底抹杀她,让她的追随者,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张扬她的思想,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思想和为人切割开。

这种在思想界软性的封杀持续了一两百年的时间,直到20世纪,在伍尔夫等人的努力下,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名字,还有她伟大的、具有前瞻性的灵魂才得到正视。

小玛丽童年时还跟着父亲的姓,叫做玛丽·戈德温。她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为母亲的逝世负有责任,这种内疚伴随她的一生,也奠定她一生命运的底色。

小玛丽从小就失去母亲,威廉绝对属于那种最差的父亲。他非常冷漠,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要考虑回报和效率,而爱与照料,是他看来最没有回报和效率的事情。

小玛丽度过了非常阴郁的童年和少女期,然后,就像所有灰姑娘的故事,在她16岁那一年,白马王子出现了。

白马王子叫做珀西·雪莱,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写下了那句“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当时的雪莱是个年轻英俊的贵族,是大玛丽的崇拜者,威廉也对他敞开了欢迎的大门,因为希望能靠这个贵族,度过家庭的财政危机。

雪莱和小玛丽的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才子佳人、干柴烈火。这个恋爱也有几分事先张扬的意味,因为雪莱早在见到小玛丽之前就爱上了她,

他崇拜大玛丽,所以得到小玛丽,对他来说就像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战利品。

雪莱很快向威廉表明心意,威廉勃然大怒,因为雪莱早就结婚了。雪莱的妻子叫做哈丽特,他们认识的时候,哈丽特和小玛丽一样只有16岁。

哈丽特生育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一路恶化,雪莱甚至在给朋友的信里说:“我感觉这段婚姻就是死人和活人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他认为哈丽特在思想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在潜意识里寻找新的猎物,一个新的等待被解救的少女,一个他可以教导的,全身心崇拜他的人,那就是小玛丽。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灰姑娘”童话的另一面,王子可能并不是不在乎灰姑娘的贫穷,而是恰恰看中了她的孤苦与无助。

《玛丽·雪莱》

威廉不支持女儿和雪莱的爱情,于是,在一个凌晨,雪莱带着小玛丽坐上马车私奔了。

这个私奔之旅还有一个非常古怪的第三者,是小玛丽继母带过来的女儿简。简是小玛丽的继母和前夫生的女儿,年纪比小玛丽小一些,简和小玛丽只是法律上的姐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一方面,简也想体验自由的生活,另一方面,她也被自由又奔放的雪莱迷倒了,所以她也踏上了这段旅程。

三人去往法国,路线和大玛丽当年一样,在路上,他们轮番阅读大玛丽的作品,感觉自己在重走革命之路。

在这个过程中,简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好胜心,她觉得自己才是大玛丽的真正传人,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克莱尔,寓意着一种重生。

克莱尔在日记里说,小玛丽总是显得忧心忡忡,身体还总会不舒服,还是我身心都很强健,潜台词是:我和雪莱才是更相配的一对。

很快,小玛丽身体总是不舒服的原因找到了:她怀孕了。雪莱对女人的兴趣基本上消失在女性怀孕的那一刻。他的妻子哈丽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和一个乡村女教师有了婚外情。哈丽特第二次怀孕的时候,他和小玛丽私奔。

现在小玛丽怀孕,他只能把兴趣转移到新的对象身上,最顺水推舟的对象就是克莱尔。

雪莱那时候经常带着克莱儿出去散步,怀着孕的小玛丽当然非常伤心,但最终也无济于事。后来,小玛丽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早产,仅仅存活十几天就去世了。

小玛丽不愿意接受女儿的死亡,在睡梦中,也总是梦到同一幅场景,她的孩子冻僵了,她在火前擦热孩子,孩子又醒过来。梦总是在她狂喜时醒来,她发现自己没有孩子。这个场景成为了小说《弗兰肯斯坦》的重要场景。

几乎没有停歇地,玛丽又怀孕了,这次顺利生下一个男孩。克莱尔看到小玛丽和雪莱不停生育,自己好像丧失了存在感,就想赢得一个更厉害的男性知识分子的爱,证明自己的魅力。

克莱尔的天性不是嫉妒的,充满恶意的,只是她和小玛丽从小被放在一个鼓励比较的环境里,而没有一个女性友谊的样本,私奔之后,雪莱把自己的爱和关注当作一种奖品,最终让克莱尔心态愈发扭曲。

《暗黑新娘》

很快,简找到一个对象,一个比雪莱更有名,更风流,也更英俊的男性,19世纪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拜伦勋爵。拜伦有句流传至今的诗,“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克莱尔开始给拜伦写匿名情书,恰好当时拜伦刚刚离婚。很快,克莱尔怀上拜伦的孩子。为了和拜伦更多地相处,克莱尔邀请雪莱和玛丽一起去拜伦位于日内瓦的别墅。

拜伦提议玩一个游戏,看谁写的故事最恐怖。一开始,男人们兴致勃勃,后来都对游戏丧失兴趣,只有坐在角落里,总是聆听而不说话的玛丽想要继续。

她不只想赢得这个游戏,而是想写出一个让所有人战栗的故事。生平第一次,小玛丽有了自己也不太明白的野心,她要打破沉默,让死者开口,让所有听到她声音的人无法再沉睡。

《弗兰肯斯坦》就这样诞生。

这个故事很简单,主人公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出身很好,聪明绝顶。有一天,他开始思考:人能不能代替上帝来行使职责?人能不能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个生命?

他去停尸间和坟墓里搜集了很多人的四肢和骨骼,粘合在一起,通电后创造出一个怪物。这个怪物奇丑无比,弗兰肯斯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厌恶,决心抛弃。

怪物一开始对人类充满好奇和感恩,但是他发现所有人都讨厌他,嫌弃他,他就开始对人类的复仇,杀死弗兰肯斯坦的弟弟。

弗兰肯斯坦慌了,询问怪物自己怎样才能弥补。怪物说,你再造出一个女怪物,和我作伴,让我没有那么孤独,我就会远离人类,还你们清净。

《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最初答应了,后来他意识到一男一女可以繁殖出无限的怪物,所以他毁掉了那个马上要被造出来的女怪物。

怪物愤怒了,复仇变得更加激烈,他杀死了弗兰肯斯坦马上要结婚的新娘。故事结尾,弗兰肯斯坦追踪怪物到了北极的冰原,在孤独和寒冷中死去,怪物意识到随着弗兰肯斯坦的离去,他的造物主消失了,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连接也没了,他放了把火,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弗兰肯斯坦》中,玛丽·雪莱无疑把自己代入到怪物,而非科学家的角色。

首先,怪物没有母亲,怪物被创造出来之后,第一个经验并非是母亲的呵护和抚摸,而是维克多的恐惧和拒绝,和玛丽·雪莱在出生时的遭遇一样。她借怪物之口说:“当我还是个婴儿时,没有父亲关注,没有母亲以微笑和呵护祝福。”

在小说中,怪物隐蔽在德国一间小屋子旁的棚子内,自己教育自己。他通过偷听一家人聊天而学会了说话和阅读。玛丽也是通过她父亲邀请到家里的那些文人的谈话而增长知识,后来,雪莱将整本书读给她听,聆听成为她的学习方式。而在她创作《弗兰肯斯坦》,聆听雪莱和拜伦的谈话时,她甘愿成为一个沉默的听众。

怪物不仅发现了语言,也从旁观一家人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了快乐、幸福与爱。然而对一个正常和幸福的家庭来说,怪物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正如同玛丽·雪莱也仅仅是安定的家庭生活的旁观者。

怪物和小玛丽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人们对他的定义,是由先验的经验所决定的。

人们还没有触及到怪物的本性,就觉得他太丑了,丑陋定义了他的本质。而玛丽·雪莱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遭受类似先验的定义:她是当时最杰出的两个思想者的结晶,她必然与众不同,雪莱对她的爱首先来自于对她父母的崇拜,她在私奔之后遇到的种种非议和白眼,先来自于她声名狼藉的名字,之后又被私奔的丑闻定义,人们并不好奇她到底有着怎样的内心。

弗兰肯斯坦指代的,可能是那些一时兴起创造出生命,但从未学会如何去爱的创作者,是每一个失职的父亲,或者说,他的原型来自于每一个进入小玛丽生命中的男性。

《弗兰肯斯坦》

她的父亲威廉一生都在宣扬自己的思想,甚至被称为教育家,但是他并不知道如何去爱自己的女儿们。

珀西·雪莱的爱与自爱是一体的,他在脑海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爱的幻影,用现实中的女性去套这个幻影,当发现女性不符合这个幻影的时候,就丧失了所有的兴趣。

包括拜伦,在克莱尔生下孩子后,拜伦抢过那个孩子,但是并没有照顾,而是把孩子送进修道院,禁止克莱尔探望。这个女孩12岁时死于伤寒,而且因为是私生子,在死后甚至不能进入教堂,随便埋在教堂门外一个放鞋垫的地方。

女儿的死,成了克莱尔醒悟的转折点,她终于意识到,

女儿是一场浪漫主义实验最无辜的牺牲品,自己为男性荒谬的理想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她写下:“我目睹了英格兰最伟大的两位诗人,变成了说谎、卑鄙、残忍和背信弃义的怪物。”

小玛丽在写作《弗兰肯斯坦》的时候还没有如此彻底而决绝的结论,但是她已经在书里,用怪物的口吻,说出了对这些男性最振聋发聩的质问——如果你并不决定爱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这是人最大的一种傲慢。

在发出这种质问的同时,玛丽·雪莱无意中完成了另一重意义更深远的反抗,就是对于激进的进步叙事的反抗。

玛丽·雪莱和她母亲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时代,法国大革命风云诡谲,浪漫主义摧枯拉朽,科学进展突飞猛进,每一天,人们对于世界认知的边界都在拓展,对于世界的狂想都在生长。

威廉·戈德温向往一个无政府的社会,雪莱和拜伦认为应该瓦解所有禁锢人性的制度,科学家同时也有很多关于造人的狂想。

生活在这些把人当作模型,当作实验对象的进步乐观主义者当中,每天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是否在客厅角落的玛丽·雪莱也会一瞬间暗暗发笑,心想这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伴侣和孩子的人,竟然妄想充当人类的造物主。

玛丽·雪莱是从不被爱的经验中,独自学会了爱,又在和孩子相处中,孤独地运用这种爱。

她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她从来没有从母亲那里知道爱与被爱是怎样的体验。这种孤独,又和她的母亲那么相似。大玛丽从亲情中获得安慰,在两性中得到的大多是伤害和逃避,而在大革命的混乱中,她的思想也不能被理解。

大玛丽如同对着深渊呐喊的人,小玛丽多年之后在悬崖边上听到了回响。

《玛丽·雪莱》

而小玛丽在母亲的回声以外,还有更多思考,她学会的不只是爱,还有怀疑。玛丽·雪莱是革命者之女,又是浪漫主义者之妻,她被乐观主义包围,深受其影响,可又有一丝怀疑。她怀疑理想背后的艰辛,以及后果的不可控,年仅十八岁的她,诚实地把这种困惑和矛盾表现在了作品中,变成一种不断被印证的神奇预言。

这也说明,为什么只有玛丽·雪莱写出了不朽的作品,并且开启了一个文学上的新纪元,而雪莱与拜伦的成就更多地停留在了文学史的传统中。

因为激情与反叛的力量,远远没有爱与怀疑来得更长久,来得更强大。

后来,珀西·雪莱有了新的情人,而且经常出海,最后在29岁死在海上的暴风雨中。

雪莱去世时,玛丽24岁,她依然被看作是丑闻的女主角,社会的耻辱,世界依然为她16岁做出的选择谴责她。

但是她和母亲一样坚强,在余下的岁月里,她不断修订丈夫珀西·雪莱的作品,让雪莱的文学成就能够保留下来,同时还在不断写作,用微薄的收入去养活自己的家人。

53岁那一年,被病痛折磨的玛丽·雪莱离开人世,人们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丝绒的包裹,里面有一个抄着珀西·雪莱诗的纸包,包着珀西·雪莱已经炭化的心脏。

大玛丽和小玛丽的故事,不仅仅是母女两代的故事,也是她们同时代很多女性的故事。

那些女性的人生都可以看作是《弗兰肯斯坦》这部作品隐藏的草稿,血肉被缝进了怪物的身体里。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名声被流放百年之后,才从“荡妇”变为了先驱。玛丽·雪莱的墓碑很简单,只写着她是父母之女,诗人的遗孀,同样是到了一百多年之后,人们才公认她为“科幻之母”。

当故事中男性的光芒隐退,女性的名字与故事,终于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弗兰肯斯坦》绝不是一本简单的恐怖小说,这本书的预见性也不仅限于ai会反杀人类,它是一部复杂的史实,讲述了被一个进步的时代埋没的那些柔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