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一部跨越千年的女性精神史诗

发布时间:2026-03-27 21:24  浏览量:1

《冷香:惊才绝艳》,王鹤 著,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聚焦中国历代才女的人生轨迹与文学艺术成就,展现了上官婉儿、薛涛、顾太清、秋瑾等十多位女性的生平与才情。全书兼具文学性与学术性,笔触细腻、考证严谨,打破传统叙事对女性的刻板呈现,既追溯才女们在时代桎梏下的挣扎与坚守,也挖掘其作品背后的精神内核。

>>内文选读:

秤量天下才士(节选)

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刚怀孕时,梦见神仙给她一杆大秤,说以此可以“秤量天下”。女儿满月后,郑氏就逗弄她:你真的可以秤量天下吗?婴儿竟然咿咿呀呀答道:是的。

这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武平一所撰《景龙文馆记》讲述的。“秤量天下”的妙闻,后世广为流传,成为上官婉儿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段逸事。

《旧唐书》的上官婉儿传,把这个故事又发挥了一番,显得更为跌宕起伏:郑氏怀孕时,梦见神人送她大秤。算命人据此推断,上官宰相的儿媳肯定会生下贵子,将来秉国执权。结果郑氏生下的却是女儿,惹得人们嗤笑算命者:说得丝毫不沾边嘛。待到婉儿执掌权柄,大家才又异常信服——预言确实相当准呢。

晚唐人韦绚的笔记小说《刘宾客嘉话录》,加工得又略有不同:“其母将诞之夕,梦人与秤曰:‘持此秤量天下文士。’”“秤量天下”被改成“秤量天下文士”,更强调的是婉儿作为文坛领袖的形象,淡化了她的权臣身份。

宋人计有功编撰的《唐诗纪事》讲述,唐中宗喜欢与宰相和修文馆直学士等游园、欢宴。春天至黎园,在渭水边祓除;夏日在葡萄园开宴;秋日登慈恩寺浮图(大雁塔);冬季游幸新丰,经白鹿观,上骊山,赐浴温泉。四时皆各有赏赐,如柳圈、朱樱、香粉兰泽等。兴之所至,还不时举行拔河、打球、赛舟、歌舞等各种文体活动。宰相韦巨源等老臣拔河时摔得东倒西歪,让旁观比赛的后妃、公主等看得乐不可支。

每当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皇帝心有所动,就会赋诗,学士们则纷纷奉和;或者皇帝直接出题,大家分韵挥毫。这些诗会,通常由上官婉儿来评定名次——可不就是“秤量天下文士”么?优胜者会得到丝缎、金银、金爵等赏赐。有时候婉儿还要帮帝、后及长宁、安乐公主赋诗,数首并作而辞藻绮丽,她的诗当时常被人咏诵。

君臣同欢共乐,颇为轻松融洽,有时还流于轻浮狎邪,多少打破了朝堂上森严的等级,很是被圈外人羡慕。由于赋诗是各类欢会中的保留节目,沈佺期、宋之问等文采出众的侍臣,就很容易受到偏爱。

《唐诗纪事》描述过上官婉儿充当宫廷最高诗歌裁判、令群雄低眉俯首的冷艳风度:

正月三十日,中宗与群臣共游昆明池,他先赋诗一首,众人奉命唱和,陆陆续续共吟成一百多首。中宗让上官婉儿从中挑出一首,作为新排演的御制曲的歌词。谁的诗有幸会被选中呢?群臣都集结在帐殿前的彩楼下,又希冀又忐忑地等待着。

彩楼上的上官婉儿,倒也没有让他们久等,有些诗,略微瞟几眼、掂一掂,就知道分量。她飞快地将淘汰的诗篇,接二连三抛掷下去,“须臾纸落如飞”。在下面张望的诗人们,各自去地上捡起自己那页落选的作品,有点讪讪地揣入怀中。

最后,只剩下两位名家沈佺期、宋之问的诗了,上官婉儿似乎犹豫不决。又等了一会儿,一张纸飘落而下,众人赶紧迎上去争着看,是沈佺期的。为何弃沈诗而独取宋诗呢?上官婉儿评点道:“两首诗功力相当,但沈佺期的最后一句‘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盖词气已竭。宋(之问)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zhì,上升,登程)健举。沈乃伏,不敢复争。”

这个彩楼选诗的故事,相当喜剧且富于画面感。一大群朝臣与文学侍从,多是帝国的诗坛精英,却像应考的士子一般,等候上官昭容对他们诗作的评判。“纸落如飞”的情景,勾勒出婉儿之才思敏捷,以及几丝居高临下的傲慢;众人俯身收捡落选诗篇的动作,多么失落失意,也不乏尴尬。

让婉儿一度犹豫不决的两位诗人,皆非等闲之辈。宋之问与沈佺期都比上官婉儿年长,675年就已进士及第。两人经历相似,俱因攀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而春风得意,也在705年武则天被迫退位、张易之兄弟被诛后遭到贬谪,宋之问被贬泷州(今广东罗定市),沈佺期被贬驩(huān)州(今属越南)。后来又陆续被重新起用。

宋之问、沈佺期是武周和中宗时期最重要的宫廷诗人,其诗歌以对仗精密、声律协调、辞藻华美而被众人竞相模仿,世称“沈宋”。他俩是律诗格律定型的关键人物,其应制之作充满宫廷诗特有的秾丽典雅、阿谀雕琢,但“沈宋”的不少诗歌也不乏丰富的题材与勃然的生气。后世对两人几乎一致的评价是,诗才出众而人品低下。

奔竞于帝王门下,供奉宫廷,既有近水楼台的种种优遇恩宠,也可能被拨弄得灰头土脸。“伟貌雄辩”的宋之问运气不错,这次一举夺魁。以前他还有一次经历,也颇志得意满。

依然是《唐诗纪事》讲述的:有一天武则天游洛阳龙门,命群臣赋诗,先吟成者将赏赐锦袍。左史东方虬率先完成,果然得到武则天的赏赐。但他拜谢后尚未坐稳,宋之问的诗也吟好了,写得“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称善”。武则天十分喜欢,立刻夺过东方虬刚到手的那件锦袍,转赐给宋之问。可以想见东方虬有多么懊恼。

一群峨冠博带的才士,心虚气短地听候上官婉儿裁判。女人成为大型诗会的灵魂人物,使得这场竞赛增添了绮丽、华艳的色彩。而上官婉儿的一系列表现,相当凸显她非凡的诗歌修养,以及她被男性知识精英认可甚至钦佩的大师地位。

宋之问与沈佺期的那两首同题诗作,后者的结尾确实累赘,婉儿的确言之成理。但是,她能够傲视群雄、一言九鼎,既与深厚的文学素养有关,也因为背倚天子。至高至尊的皇权,给她的专业权威加重了砝码,所以落选的沈佺期“不敢复争”,显得心服口服。

上官婉儿本人的诗歌在当时享有盛誉,可惜其诗文集已经散佚,仅《全唐诗》录有她的诗歌三十二首,大多为应制诗,技巧娴熟,描摹精细,未脱宫廷诗华丽雍容的格调,也基本上没有个人情感的抒发。但她那首以思妇口吻吟成的《彩书怨》,倒是别具一格,写得深婉悠长,清丽稳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相思女子在天寒叶落时节的幽怨惆怅,被点染得浓密浑融。婉儿的宫中生涯,大部分时段在情感上相当孤寂,她颇能体会那种独居孤处、有所思却无所得的落寞吧?

婉儿后期被阿谀献媚之徒包围,她未必参不透热闹背后的阴冷。与她相好的崔湜、武三思,口碑都差,她挑选情人的眼光,似乎不那么高明。不过,以她身处顶级权力场的标准,既想求得情感慰藉,更须侧重政治上的强强联手,崔、武或许是她最乐意也最合口味的选择对象。

婉儿的《驾幸新丰温泉宫献诗三首》(其一)为明人钟惺的《名媛诗归》所称道:“全首皆以猛力震撼出之,可以雄视李峤等二十余人矣!”其末句“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被钟惺赞以“神老气健”。婉儿的《游长宁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也不乏清朗潇爽之气,其中“烟霞问讯,风月相知”“书引藤为架,人将薜作衣”“放旷出烟云,萧条自不群”等句子,也历来被人称赏。清人陆昶的《历朝名媛诗词》夸她“才思鲜艳,笔气疏爽,有名士之风”。

上官婉儿主持风雅,她的喜好与推崇,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代诗风。比如她对沈佺期、宋之问诗歌的点评——沈佺期之所以稍逊风骚,是因为流露出气竭力衰之萎靡,而宋之问的诗到结尾“犹陟健举”,因此而胜出很显然,婉儿更欣赏刚健挺拔的风格。

新、旧《唐书》都提到,上官婉儿建议中宗设立修文馆,增加学士的名额,选当朝名儒大臣充任学士,还大力举荐词学之臣。此举既能提携俊彦为己所用,又可笼络人心,也在客观上促成了朝野文风的兴盛。史书评说,当时的诗歌虽然有浮靡之风,但都还值得一读,其中就有婉儿的功劳。现代学者郑振铎、谢无量则认为,婉儿对律诗的形成有所贡献。

上官婉儿的博学多才,一直被她同时代的名家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