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珠 ▏《金瓶梅》的女性人物及其处境——以二“莲”为例(2)

发布时间:2026-01-07 11:27  浏览量:2

四、潘金莲的境遇与性格深化

潘金莲与宋惠莲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较好生活,后来都成为西门庆的女人。她们的性格与际遇,也都在成为西门庆的女人之后,逐渐深化。

潘金莲性格进一步深化的重要事件,首先就是武大被害。鸩害武大郎,是在事态演变、情势进逼的情形下发展出来。

武大捉奸,西门庆在潘金莲提醒之下,踢了武大一脚。武大负伤,一病五日不起,抬出武松的名号,要求金莲帮他疗伤。

打虎英雄武松,这时做不了哥哥的救星,反成为断送性命的导线。

潘金莲与西门庆、王婆商量的结果,由西门庆提供砒霜、潘金莲下药、王婆协助敛尸,于是联手害武大。这是潘金莲为了自己的情欲与安逸生活,第一次夺取人命。

她机变诡诈、阴险狠毒的一面,经此事件业已历练成形。后来眼见李瓶儿比她晚进门,却先受孕生子,生子以后,受西门庆的疼爱,于是不断利用机会惊吓官哥儿,又精心训练宠猫“雪狮子”,“雪狮子”抓伤、惊吓官哥儿以后,加上医药不灵,官哥儿果真死了。【35】

对于这个事件,小说特地明白的指点读者:

看官听说: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顺,要一奉十,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正是:

花枝叶底犹藏刺,我心怎保不藏毒。

这些文字似乎深怕读者看不出潘金莲的心计,不但明说直述,还引用有名的戏剧《赵氏孤儿》,希望引起读者共鸣。

潘金莲为了自己的宠爱,不惜枉杀人命,连幼小的婴孩【36】也不放过,这样的行俓的确称得上人神共愤。小说此处的叙述稍事铺张,用意当然也是要彰显她的狠毒。

潘金莲不仅仅是狠毒,她依售旧是性爱至上的女人。为了足言己的性爱需求,想方设法在众多妻妾之间,打击异己,巩固西门庆的宠爱,包括“醉闹葡萄架”,是在偷听到李瓶儿怀孕的消息之后,有意无意演出的一场卖力戏码,借以博取西门庆的关注。【37】

她擅长打击异己的这个特质,西门庆曾称之为“咬群儿”,【38】可见并非不知道。

潘金莲“咬群儿”的特质,是在进入西门家以后表现出来的。她曾经激使西门庆打骂孙雪娥,离间西门庆与吴月娘,挑拨西门庆逼害来旺儿,又挑拨孙雪娥与宋蕙莲,使之不合,导致宋蕙莲含羞自缢,【39】最后吓死官哥儿、李瓶儿働殇爱子,遂也一命呜呼。

种种行径,不择手段之状、简直令人发指,而其目的,始终就是在专宠夺爱。

西门家中,最擅长兴风作浪的,潘金莲稳坐第一把交椅而不愧。然而当西门庆离她久一点、她也可以把西门庆搁在一边,与其他男人——例如琴童、陈敬济等人偷欢。

可见她虽爱极西门庆,却更爱自己的情欲享受。小说对于潘金莲的性格,是采取逐步缓进的方式,慢慢的、一层一层的揭开。

绘画 · 金瓶梅人物

从聪明伶俐,到机变灵巧,再到诡险恶,机算毒。至于此中驱动她性格不断衍化的内在动因,就是情欲的需求。

潘金莲做为西门庆的小妾,必须与其他女人分享丈夫,加上西门庆妻妾众多,除了一妻五妾,在妓院又有相好,又不时招惹家中丫鬟、媳妇,潘金莲情欲需求不免常有落空之时。

小说曾耗费相当多篇幅,利用不同的事件、情境,展现潘金莲对于西门庆的想念与渴望,她还曾经运用自己的文字能力,写了一阙送给流连妓院的西门庆,【40】表达相思与挂念,其中的情感心意非向壁虚造。

潘金莲对于西门庆,或者说对于男人的强烈欲望,是小说力铺张的重点。每当西门庆在外流连,久不归家,小说必定特地标举潘金莲的寂寞难耐。例如第十二回: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拿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遇,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

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日不在大门首倚门而望,只等到黄昏。

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幛,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欸步花苔。看见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门情性难拿;偶遇着玳瑁猫儿交欢,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乱。【41】

潘金莲情欲高昂,渴求强烈,小对此毫不吝惜笔墨。此处细写潘金莲难耐空房的情状,大肆卖弄骈俪对仗文字,明显呈示铺张的写作意向。

《金瓶梅》有意刻画如此情欲高张的女人,可谓历来小说所罕见。

古典小说很少花费这么庞大的篇幅,这么深入细腻的去描写一个女人的性爱需求,以及由此衍生的性格展现与深化。

它一方面把潘金莲写成沉迷于性爱的女人,不时给予不屑或贬抑,另一方面却又不断倾注观察力于潘金莲的欲情感受,给予极为细腻的描述。

有西门庆与女人交欢的细节,也属与潘金莲的部分描写最多最详。潘金莲自从遇见西门庆以后,大部分的精力、心思,都用来争取、夺占西门庆的宠爱,或者说满足自己的性爱。

遇见西门庆以后,潘金莲的性格展现,也几乎都舆性爱需求脱离不了关系。

性爱需求造就了潘金莲这个小说史上极为特出的女性人物。诚如孙述宇所说:“她一出来,中国文学的想象力便开拓了一个新范围,以后妇女的精力与她们自身的活动可以写了。”【42】

潘金莲进入西门家以后、所有的精力和争斗目标,都用于巩固西门庆对自己的宠爱,以及满足自己的情欲所需。

她才嫁给西门庆不久,发现西门庆对自己身边的丫环春梅有兴趣,很快就提供机会让西门庆收用春梅,并且“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43】

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潘金莲大度能容,或者懂得宽待体谅,她经常打另一丫鬟秋菊,恰恰可以对照。【44】

贫寒出身、孤独无依的潘金莲,在西门家族多的女人之间,想要巩固自己的所爱所需,除了“咬群儿”,打击异己,也要有一些拉拢、培固的积极手段。

春梅就是她拉拢培固的手段与对象,也是她少数施恩的下人。大部分时候,潘金莲只要逮到机会便无所不用其极的挑拨、离间、打击,几乎成为家庭争斗的惯手。

在情欲需求的驱动之下,潘金莲从毒害武大时会“手软”【45】的女人,逐渐变成排挤同伴的“咬群儿”,再变成阴谋诡计,吓死官哥儿、働死李瓶儿的幕后凶手。

小说对这个人物,塑造出细腻充分、前后相应、性格统一的面目。她的性格发展,是在各种不利于她、不能令她满足的际遇、处境之中,一步一步深化而来。

小说所写的,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而是在生活\性爱不得满足的劣势中,逐渐变形扭曲的极端性格。直到最后,武松杀嫂祭兄,是回归《水浒传》既有情节,但《金瓶梅》并没有忘记潘金莲这个人物该有的心态:

那妇人在簾内,听见是武松言语,要娶她看管迎儿,又见武松点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不等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46】

潘金莲爱慕的依然是具男子气概,可能提供她充分性爱生活的对象。

在性爱需求的驱使下,她完全不顾虑先前害人性命的可能后果,像飞蛾扑火一般扑进武松的计中,最后果然付出生命的代价。

回顾潘金莲的人生,在性格扭曲的过程中、然常带给别人伤害与厄运,然而始终未能满足的劣势处境,则是她自己从未搅摆脱的厄运。

川剧《潘金莲》剧照

五、宋蕙莲的境遇与性格展现

宋蕙莲做为西门庆家中仆人之妻,处境比潘金莲更为低劣。如前所述、她没有受过教育,美感能力不高,经济不佳,缺乏丰裕的物质条件,而物质需求也是她愿意接受西门庆的主要因素。

当她与西门庆幽会以后,生活果然获得了相当改善。第二十二回道:

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与他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脂,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

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叫他上大灶,只教他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不必细说。【47】

可见蕙莲与西门二人,实是各取所需。西门庆贪好美色,宋蕙莲则藉此获得财物衣饰等物质报酬,同时免除家务的粗重工作。

对她个人而言,这些都是很实际的目常利益。况且生活不但立即获得改善,爱漂亮的她,因此才有了装饰所需的钱财与物件,可以把自己打扮起来。

据礼法而言,私通仆妇确然是不正常的行为,但西门庆位居家主,交通官府,当初酖害武大郎,都没人敢说话,武松追究告官,反遭流放二千里充军,【48】土财主的权势,可见一斑。

如今在家行止不端,蕙莲的丈夫来旺儿又不在家,【49】当事人又两厢情愿,除了伶牙俐齿的潘金莲敢在口头上嘲讽他两句,【50】其他人自是不敢多嘴。

宋蕙莲的男女系本就不专一,面对的又是高高在上的家主人,两人各取所需,也是环境与机缘凑合使然。

小说对于宋蕙莲的偷情行为,其实不无讽责之意。第二十二回的回目为“蕙莲儿偷期蒙爱,春梅姐正色闲邪”,前半写的是宋蕙莲私会西门庆,后半写的是春梅指控乐师李铭调戏。

小说如此描写:“李铭把他手拿起,略按重了些。春梅怪叫起来,骂道:‘好贼忘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调戏我?’”后来西门庆因此辞退了李铭。【51】

这一回由两个女人的不同反应,暗示了正、邪之别。但所谓正或邪,也不是容易泾渭分明的。

两个女人处理的态度不同,除了显示性格不同之外,对象不同也是重要因素。

春梅是西门的收房丫头,潘金莲又一力抬举她,乐师李铭的条件远不及西门庆,春梅的反应一方面是自重,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对方份量太轻。不过春梅在过一回的出现,确实对比出宋蕙莲的轻浮。

宋蕙莲的轻浮性格不仅仅表现在男女关系上,也表现在为人处事的分际上。

宋蕙莲私通西门庆以后,背后有家主撑腰,自以为与众妇不同,开始有了过度夸张的行为。

她支使傅伙计帮她看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他门首看,过来叫住,请他出来买。”,【52】她又支使贲四替她看卖花的,“那贲四悞了买卖,好歹专心替他看着叫住,请他出来买。”【53】

主人们需要伺候的时候 ,“那来旺儿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磕瓜子儿,等的上边呼唤要酒,他便扬声叫”——也就是居中传唤,动口不动手,且磕得满地瓜子,小厮画童还得“替他扫瓜子皮儿”。【54】

种种举动,一再显示她喜欢夸耀炫人的轻浮性格。这样的性格面貌,恰恰将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缺乏身分自知、目光短浅的下层百姓,刻画得如生。

但也因为是家主人勾引她,让她以为攀上高枝,这样的性格面貌,才得以显示呈现。

机缘与处境的因素,使人物的性格形象有了合宜的展露方式。

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宋蕙莲除了在仆人面前装腔作势,招致同侪的不快,在主人面前也同样不知收敛。

她招致的同侪怨妒,引来告密者,丈夫来旺儿因此被诬陷下狱,致使生活出现危机。【55】

她在主子面前猖狂,曾惹得孟玉楼不高兴,骂她:“你这媳妇子,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麽说处?”【56】

孟玉楼公开明白的骂她,其实并无大害,虽让她一时羞愧难堪,却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她几次得罪潘金莲,倒是替自己埋下祸根而不自知。她的脚比潘金莲的还小,既是她吸引男人的本钱,也是她招致祸事的缘由。

祸福相倚,是潘金莲与宋蕙莲这两位女性人物身上可见的际遇,也是小说常使用的写作手法。

宋蕙莲私会西门庆时、曾藉着小脚奚落了潘金莲一顿。【57】元宵夜潘金莲等带着家中男女上街、她把潘金莲的鞋套着自己的鞋,穿在脚上,且让众人知道了。【58】

潘金莲当面没有特别表示什么,但过时候的潘金莲,已经是一个阴狠沉鸷、精于算计的人,日后潘金莲藉机煽动西门庆,来旺儿被送进监牢,后来被递解回籍,夫妻硬生生被拆散,这才将宋蕙莲推入绝境。

身处于西门家族这样的环境,宋蕙莲没有察觉可能隐藏的危机,只知追逐浮华,炫耀一时,实际上乃短浅无知,见识单纯之人,这是她性格发展后呈现的主调。

轻佻浮华的宋蕙莲,却在来旺儿被递解原籍以后,表现出惊人的一面。宋蕙莲虽然私会西门,却还认准来旺儿是自己的丈夫,潘金莲三番两次挑拨,对西门庆说宋蕙莲“只护她的汉子”,“只疼她的子”,【59】还真是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西门庆在潘金莲的唆动之下,瞒着宋蕙莲把来旺儿告成重罪,宋蕙莲无意中得知来旺儿被递解原籍,哭了一回,便悬梁自尽。【60】

男女关系不专一,贪爱虚华的宋蕙莲,愿意为了夫妻情分付出生命代价,简直令读者跌破眼镜!

一死不成,被救下来以后,她坐在冷地上,搀扶也不愿上炕。【61】坐冷地这个小动作,显示出真正的失望、彻底的伤心沮丧。【62】

轻浮的宋蕙莲,原来具有关爱丈夫的真心诚意。她看待夫妻关系的认真严肃,远胜于潘金莲多矣!

西门庆进来劝她,她还怪西门庆说 :“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63】

从这番话,从她伤心欲绝的情态,可以见到,重要关头她真是一心向着丈夫。回顾她嫁来旺儿之前,也是想办法捉住凶手,替死去的丈夫蒋聪抵命,可见的性格早已根生,绝非突如其来。

来旺儿初闻宋蕙莲与西门庆往来之时,宋蕙莲曾经极力遮掩,“窝盘住来旺儿”,【64】她口头上虽然曾经要西门庆替来旺儿另娶媳妇,【65】但那时来旺儿已经身陷囹圄,宋蕙莲此说,未必不是要西门手下留情,替来旺儿找活命之路。

她对夫妻情分的看重,在对待来旺儿的举动,包括利用自己的身体,替来旺儿索讨较好的差事等等,都可以看出。

只是这样的性格,却也导致自己步步落入潘金莲的算计里面。

后来她二度上吊,还是择以死了之。

第二次寻死,虽然也有潘金莲背后中伤、挑拨,孙雪娥当面辱骂为导火线,【66】然宋蕙莲早有死志,第二次的寻死,更显出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正心念俱灰。

在最后关头,宋蕙莲展显了一丝可贵的正派品格。她或许轻佻无知,爱慕虚荣,男女关系也颇复杂,但是身处低下阶层的她,却极重视基本的夫妻情义。

这个浮华无知的女性人物身上,小说还给了她一点温暖的人性。只是现实处境却连基本的夫妻情义都不允许她拥有。

面对西门庆这样的土财主大家庭,她既没有条件,也没有力量去维护自己,反抗现实,只能赔上仅有的一条命。

由宋蕙莲的境遇,可以看到基层小民一旦陷入复杂的处境漩涡,往往只能沉沦没顶。女子的美貌伶俐,有时候会带来有利的现实机缘,但也往往同时引来险恶的命运。

西门家族中妻妾争宠、仆从争利的环境,对目光短浅、心计单纯的宋蕙莲而言,其实是太复杂了些,她看重夫妻情分的可贵人性,没有替她的际遇加分,反而遭到算计,成为落入绝境的下井石。

较为引人注目的,是她喜欢浮华炫耀的性格,则终究招来难以应对的厄运。

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五、结 语

《金瓶梅》写了两个同名“金莲”的女子,一个耗费庞大篇幅,细细描摩其波澜起伏的一生,一个则集中于四个回目里面,精简扼要的叙述其一生。

无论或繁或简,小说都利用人物与周遭环境的交叉互涉、刻画出鲜活灵动的人物性格。

两个金莲都出身贫穷家庭,自小即遭到贩卖。被卖后的际遇不同,潘金莲获得习学弹唱、知书识字的受教机会,宋金莲则只是供人使役的一般丫环。

两人同样具有美貌、聪明伶俐的秉赋,而后天受教与所处环境不同,两人逐渐发展出不同的性格。

潘金莲以性爱需求为中心,由不满现实、积极争取慢慢成心机深沉、阴险毒辣的人,屡屡藉机排挤具威胁性的其他女人,乃至心算计、加害无辜小儿,但欲求不满与劣势处境其实才是她一辈子摆脱不掉的厄运,经历过起伏百状的人生,最后还是一头栽进自己的厄运。

遇到西门庆,同时是两个金莲性格发展的重要关目。

潘金莲遇到西门庆后,情欲获得满足,已无法安于旧有的欠缺生活。她进入西门庆家中,成为第五个小妾。

宋金莲嫁给西门庆的家人来旺儿,成为仆人之妻。主仆阶层的差异,使宋金莲被改名为宋蕙莲。

两人的阶级差异,注定了立足点的不平衡。宋蕙莲私会西门庆以后,轻浮张狂的个性开始彰显。

在仆人同侪面前既不知隐匿避藏,在主子阶层面前也不知守分收敛,无意中招来各种祸根而不自知,可见下层妇女心计短浅单纯的性格面目,以及复杂环境中的险恶陷阱。

但是她执守夫妻情义,在来旺儿被陷害远离以后赴死自了,倒也显出温暖尚存的人性。

以她的生死对照潘金莲的行径,又可见潘金莲在不断争夺利的现实生活中,善性已逐步泯灭殆尽,其冷漠无情的性格,一方面是人心性之偏差发展,另一方面也是处于不满、不利的境遇中逐渐激发而成。

《金瓶梅》所写细腻逼真的世情百态,充分展示两位金莲与其处境之间的互动,以及由此互助而形成的性格与命运。

对于这两位女性人物的描摩、如此细腻腻逼真,又充分展现作者对于下层社会、市井小民以至基层妇女的洞恶熟荏,作者的生活经历里面,应该对于这一阶层的妇女及其生活、乃至所处环境,具有相当程度的接触与观察。

(全文终)

《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2 · 台湾) 陈益源 主编 里仁书局出版

注释:

33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5。

34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5-286

35 《金瓶梅》第五十九回、页780-785。

36 官哥儿死的时候,只有一岁两个月大。《金瓶梅》第五十九回、页785。

37 陈益源、胡衍南皆有类似看法,笔者聆听两位演讲,获得启发,仅志于此。又,可参胡衍南:《饮食情色金瓶梅》(台北:里仁局,民国93年),页150-153。

38 《金瓶梅》第十二回,页152;第二十一回,页280。“咬群”本意是指牲口踢咬同伙使不得安宁,引伸为在团体中排挤、欺凌别人。

39 《金瓶梅》西门庆打骂孙雪娥事见第十一回,页131-135。离间西门庆与吴月娘事见第十八回,页229。挑拨西门庆逼害来旺儿事见第二十六回、页329-336。挑拨孙雪娥与宋蕙莲事见第二十六回,页342-343。

40 《金瓶梅》第十二回,页142。

41 《金瓶梅》第十二回,页141。

42 孙述宇:《金瓶梅:平凡人的宗教剧》,页88。

43 《金瓶梅》第十回,页126。

44 小说写潘金莲极力抬举春梅的同时,不忘顺带提出秋菊的遭遇,正是供读者上下对照。同上注。此外,潘金莲设计吓唬官哥儿的时候,也是毒打秋菊,让秋菊的哭叫声惊扰官哥儿,使官哥儿夜晚不得安眠。《金瓶梅》第五十八回,页762-764。

45 《金瓶梅》第五回,页71。

46 《金瓶梅》第八十七回,页1244-1245。

47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7。

48 《金瓶梅》第十回,页122。

49 西门庆故意支使来旺儿出门办事,半年才会回来。《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4。

50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6。

51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8-290。

52 《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页300-301。

53 《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页301。

54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页305-306。

55 《金瓶梅》第二十五、二十六回,页322-333

56 《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页296。

57 《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页297-298。

58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页308-309。

59 《金瓶梅》第二十五、二十六回,页327、336。

60 《金瓶梅》第二十六回,页338-339。

61 同上注。

62 孙述宇:《金瓶梅:平凡人的宗教剧》, 页44-48。

63 《金瓶梅》第二十六回,页339。

64 《金瓶梅》第二十五回,页321。

65 《金瓶梅》第二十六回,页324-325。

66 《金瓶梅》第二十六回,页342-343。

文章作者单位:国立中正大学(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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