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娟 ▏《金瓶梅》:父权凝视下的女性情欲(三)

发布时间:2026-01-23 13:14  浏览量:1

——潘金莲之媚道再诠释

三、媚惑——身体权力的运用

潘金莲对于一己的姿色相当有自信,但父权社会所制定的妻妾制度,身为妾妇的她,在客观形势上实不可能是夫主的唯一,其不只一次地重覆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64】然而西门庆身边勾搭的女性却是一个换过一个,从不间断。

因此在主观形势上,身体权力的运用,便是其生存自保的唯一法则,更是其反支配、反作用的利运用。

观其身体权力媒介向度的使用,主要有才艺、美色一一含体格、容貌、姿态、表情、妆扮、性事、性能力等。

此为行文方便,将性事等方面自“美色”中分离出来,下分“以才笼络”、“以美色迷诱”、“以性固宠与挑衅”等三小节论述。

(一)以才笼络

文前已言及,传统的女子教育,实际上,在社会角色与社会功能不同之下,是一种双轨制教育,其中的一轨是培养贤妻良母的传统女教,另一种是培妾妓、婢奴的特殊教育。

后者,虽为正统女教所不齿,其所培训之技能色艺却又为父权社会所迷恋,因而在一定程度上为社会所默许,成为与传统女教并存的一种补充形式。

潘金莲自九岁被卖在王招宣府里学习弹唱,因其本性伶俐,故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等皆难不倒她。

潘金莲的才气,正是基于“女子无才便是德”【65】的命题下产生。

首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命题,即是轻视眨低女子的社会地位使之成为第二性的附属存在,因男性所主宰的世界只要求女子绝对的柔顺服以成为有“德”之女,

因“有才而炫”则“所伤妇德甚多”【66】故而“非良家妇”等教授以才艺,目的在于服侍男性、愉悦男性,其中并无女子自我成长、自我实现等因素考量,完全是服膺于男权而存在。

小说第八十回应伯爵与张二官的对聒即见证了此一现象,应伯的道潘金莲:

”……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晚。又写的一笔好字,弹的一手好琵琶。”……说的那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的就要了他。(第八十回)

自觉意识甚高的潘金莲,相常能把握其已身所拥有的才华,在相当局限的附属空间里,寻得一丝喘气的身自主权,以才笼络西门庆的心。

《金瓶梅》插图

首先就弹唱而言,潘金莲可谓佼佼者,其母亲潘姥姥曾言:“他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倣也曾写过,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 !”(第七十八回)

藉由吴月娘的称夸,亦可知她道方面的才气:“他什么曲儿不知道?但题起头儿,就知尾儿。相我每叫唱老婆和小优儿来,只晓的唱出来就罢了。偏他又说那一段儿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儿唱的差了,又那一节儿稍了。”(第七十三回)

孟玉楼也曾说她:“平昔晓的曲子里滋味。”(第七十三回)

可见潘金莲天生拥有音乐造诣。且看第六回武大死后潘金莲与西门庆相会:

西门庆饮酒中间,看见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闻你善弹”,今日好歹弹个曲儿我下酒。”

妇人笑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你却休要笑耻。”

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他放在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叙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缟素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颈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有这段儿聪明!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第六回)

潘金莲的弹唱才艺惹得西门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就搂过潘金莲亲嘴并称夸不已,尔后两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

再就其“女工针指,知书识字”而言,小说第八回叙及西门庆因忙着迎娶孟玉楼之事与西门大姐的亲事,约一个多月没去会潘金莲,潘金莲望眼欲穿,请王婆与迎儿去寻,皆无结果,且看那潘金莲痴心地、被动地等待、等待、再等待,而将心中的懊恼一味发泄在迎儿身上;

又捎字请玳安托音迅,依然无下落,“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等得杏无音信”,可悲可叹的潘金莲仅能“银牙暗咬,星眼流波”。

直到七月将尽,西门庆生辰来到,方拜托王婆,请到西门庆。

潘金莲先是怨怼一番,随后“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盛着,摆在面前,与西门庆观看。”内中皆是潘金莲女工针指之作:

却是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紬、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簮儿。(第八回)

此外,簮儿上钑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

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亲。(第八回)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同样地将潘金莲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

潘金莲见西门庆欢喜,赶紧磕了四个头并交杯换盏饮酒,两人取乐玩耍,直到晚夕。

由此可见潘金莲再度以一己之才赢得西门庆的欢心,使西门庆将那新迎娶的孟玉楼抛到九霄雪外。

由这一次的会面,两人倍觉“情深意海,不能相舍”, 恰巧武二捎书言及欲归之事,急得西门庆赶紧采取王婆建议,决意将潘金莲娶入门,因而有烧武大之灵等情事。

潘金莲至此可谓如愿以偿。

《金瓶梅》插图

(二)以美色迷诱

《金瓶梅词话》第一回有几句话专论情色:

……单说着“情”、“色”字,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67】

李建中诠释道:色,作用于感官肉体,是外的“用”;情,作用于精神、灵魂,是内在的“体”。先“绚于目,然后才可能“感于心”,故情需要色的引发;若无“感于心”之情,则色就会成为无体之用、无灵魂之躯壳,故色又需要情的升华。

二者相生、相视,相互融合,便形成既有心灵之内容又有肉体之形式的“情色”。【68】

若单看“色绚于目”,此一层面,可知视觉上的美貌姿色能够引发感官肉之情欲。

而潘金莲天生长得标致,加上自幼在王招宣府里熏染,擅打扮,西门庆第一次见着潘金莲,即被其美貌迷得魂飞魄丧:

但见他黑鬓鬓赛鸦镐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嬝嬝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脚儿,肉妳妳胸儿,白生生腿儿……观不尽这人容貌(第二回)

不论是娇滴滴银盆脸、粉浓浓红艷腮,还是其五官新月眉、杏眼、琼瑶鼻、樱桃口,甚或是杨柳腰的身材,玉纤般的葱枝手、姿态婀娜花朵般的身段,皆足以令人心晃神摇,加上肉奶胸、白生腿、尖翘脚,直是令人心生无限遐想。

潘金莲是如何运用其天生的优势加上后天的刻意妆点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鬏髻,一迳里垫出香云,周围小簪儿齐插。斜戴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

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刺。香袋儿身边低挂。

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

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里常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第二回)

天生的优势加上后天的妆扮,及其“做张做致,乔模乔样”,连身为女子的吴月娘见了潘金莲,亦不得不对其美色慨叹何以西门庆会看上潘金莲: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腰嬝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第九回)

除了那标致的脸旦与身段,更有着女性的风情与妩媚,“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泥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拢晓日。”

看得吴月娘不禁道:“怪不得俺那强人爱他!”

潘金莲甚自知在父权社会下生存,美色是她的利器,观西门府上下之妻妾,无一人可与之匹敌,那吴月娘“生的面如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

李娇儿“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孟玉楼“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稀稀多几点微麻”;孙雪娥“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这四人风月皆不及她,故自信甚高。

第十二回西门庆贪恋李桂姐姿色,半月不曾回家,潘金莲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在大门首倚望,即是希望西门庆回来一见到自己的美艳动人,即能掳获郎心。可惜此次李桂姐将西门庆缠住,门首倚望献媚无由得逞。

第二十九回潘金莲在翡翠轩外偷听得西门庆夸赞李瓶儿身上白净,便“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爱”,欲夺西门庆的宠幸,

并“赤露玉体,只着红销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着鸳鸯枕”,睡在螺细栏杆床的凉席之上,以引诱西门庆。果真西门庆见他身体雪白,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淫心顿起。

第四十回潘金莲“艳妆浓抹,假扮丫头,西门庆见她“不觉淫心漾漾”。

潘金莲可谓不放过任何一丝可以得宠的机会,将其美色迷诱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其行为背后的动机是可以理解的。

传统社会不能使女人从事自我定义的活动,而容许女性从事的活动又不能使女人满足,受挫的女人只得转向自我,从她的“内宥性”中寻求真实的存在,从而极端重视自己的面貌、身材、气质,因为她无法掌握其他可资重视的目标。【69】

潘金莲自觉的存在“为自己”, 藉由美色为自己争取一切可以得宠的机会,而不只“是自己”。

《金瓶梅》插图

(三)以性固宠舆挑衅

小说作者于第七十二回中言道:“大抵妾妇之道,蛊惑其夫,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岂肯为也!”

此语道出在情欲方面,正妻因拘泥于礼教规范与法的地位保障,在性关系的表现,不必为了迎合丈夫而委屈自己;

而身为妾妇者却必需极尽所能的满足夫主,即使屈身忍辱,亦不耻,此是妾妇的无奈,也是身为妾妇者为求得宠,为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及权利,在身体自主权上的努力与运用。

综观潘金莲在西门家族的性事关系,除了以性固宠之外,不论是与西门庆本人或与琴童、陈敬济等,充斥着挑衅、抗争意味。

与琴童部分,前已有论及,此先就与西门庆部分说明。

第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閙葡萄架”,潘金莲喝了点酒,酒醉之际 ,“在架儿底下,铺设凉簟枕衾停当,脱的上下没条丝,仰于衽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弄白纱扇儿摇凉。”

西门庆看见,触动淫心,将潘金莲“两条脚带解下来,栓其双足,吊在两边葡萄架上”玩弄投壶等性爱游戏。

潘金莲先是极其挑衅地引诱西门庆,吃醋般嗔怨言语,欲拒还迎地抱怨西门庆与李瓶儿趁其送花之际就在翡翠轩办事,然而欲拒还迎的她,再而将其身体权力发挥至极,以赤裸的身躯加上大红鞋引逗西门庆,西门庆自是淫情大发,继而潘金莲心甘情愿地被吊在葡萄架上,任由西门庆的摆弄。

这一段情节背后隐含潘金莲向李瓶儿身体权宣战的意味。潘金莲先是不停地吃着生冷食物与坐在冷墩儿上,因其不受胎,此举羞得李瓶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则双脚吊在葡萄架上,牝户大张,这对受孕之人是危险的动作。

潘金莲在大白天底下将其女性私处赤裸裸地张扬,对受宠的李瓶儿而言,其目的仍在争宠,但挑衅意味十足。

这段情事潘金莲始终亢奋不已,直至牝中硫黄圈折作两半,险些丧命,方做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要了奴之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作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矣。”

然而事情并不因此就作罢,潘金莲被扶至房中,极其温情地抚弄西门庆阳具,致使两人再度交接,淫乐无度。

潘金莲不放过任何一丝西门庆与她在一起的机会,因为西门庆只要离开了潘金莲的视线,就有可能马上与身边的其他女人勾搭。而此际又适逢李瓶儿怀孕,潘金莲自是要好好地把握与运用。

此事隔日,潘金莲将醉闹葡萄架而弄丢的红睡鞋做好之后,便邀西门庆“兰汤午战”, 同样是穿着大红睡鞋,赤裸玉体,睡在凉席之上,西门庆曾自言喜欢红鞋“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二十八回),【70】

同样地,西门庆一见淫心顿起,尔后两人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真个是“才郎情定逞风流,美女心欢显手段。”(第二十九回)

《金瓶梅》连环画

第五十一回西门庆吃了胡僧药,到潘金莲房里,向妇人展示阳具,潘金莲知其意,欲藉胡僧春药逞其威风,便道:“弄的恁般大,一味要来奈何老娘。”

……潘金莲百般忍痛中向西门庆讨了一件同李桂姐身上穿的新衣裳。

潘金莲忍着肉体痛苦的代价为自己换来一条裙子,这种利益交换的关系同等嫖客与妓女的关系。

说起来既可悲亦可耻,然而,若不是西门庆先开口说要赏赐件衣服犒赏她,她也不会要求华丽衣服穿;同样地,若不是她大胆地挑逗,西门庆也不会向她做出“后庭花”的要求。

其总是以挑衅的姿态迎合西门庆的求新求变之癖,只因身体是她唯一可运用的利器。

夏季时于葡萄架下、于兰汤中,冬季时温柔体贴地吞尿(第七十二回)、自制白绫带(第七十三回)、吞精(第七十四回),皆可见潘金莲为了拴住西门庆,将“身体,权力媒介向度发挥到极点,

当其取悦西门庆的同时,也用以安慰自己空虚的心灵。情欲发动的自身愉悦与享受,杂揉着父权的统治压迫与柔顺服从,第七十二回中西门庆半月未归,西门庆问潘金莲:“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想?”妇人道

你去了这半个月来,奴那刻儿放下心来?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偏睡不着。随问怎的暖床暖铺,只是害冷。

腿儿触冷伸不开,只得忍酸儿缩着,白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

落后春梅小肉儿见我短叹长吁,晚间闘着我下棋,坐到起更时分,俺娘儿两个一炕儿通厮脚儿睡。(第七十二回)

此中道尽了妇女的心酸与无奈,显示出潘金莲在女性异化的环境下,内心的焦虑、压抑与矛盾。【71】

于此,潘金莲顺势反问:“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对于潘金莲的反问,西门庆的回答是“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潘金莲亦不是三岁孩儿,不是哄骗得过的,当下数落着西门庆淫人女子与忽税她的行径,西门庆随即以性事还以顔色,一句“你怕我不怕?再敢管着!”充分体现了性关系中男性对女性的统治与压迫。【72】

西门庆可任意淫人女子,潘金莲亦与之相抗衡,以身体权力大胆挑衅与抗争,与其女婿陈敬济私通,在封建社会里,无异是罔顾纲常、大逆不道与乱伦的行为,然而以妾妇的处境来看,潘金莲又再一次的作出大胆、无言的抗争。

当西门庆甫迎娶李瓶儿时,潘金莲即萌生勾搭陈敬济的念头,无奈西门庆在家而不敢有所行动;后潘金莲在葡萄架下丢了睡鞋,为陈敬济辗转拾得,还鞋之际,潘金莲趁机与其打情骂俏;

西门庆勾搭宋惠莲之际,潘金莲趁着一次人们欢饮间暗暗与陈敬济眉来眼去,被宋惠莲无意撞见;西门庆生子加官,将重心放在李瓶儿母子身上,潘金莲又恼又妒,适逢吴月娘生辰欢庆,潘金莲着意教陈敬济唱数只曲子,方肯罢休,并藉此解闷。

绣像本《金瓶梅》插图

西门庆与落难投靠的李桂姐在藏春坞雪洞裹寻欢,隔日潘金莲即与陈敬济在山洞里趁隙欲待云雨。

潘金莲除了在陈敬济身上寻求情感与性的补偿外,潘金莲实则跨越了“无言抗争”这一步,而以“支配者”的角色掌控性爱的自主权。

观第三十九回潘金莲生日,其苦苦巴望着西门庆返家,西门庆因官哥打醮一事而无法脱身,最后却见着女婿陈敬济返家报讯,陈敬济既磕头又以言语承欢,其低姿态的举动,一来使个性好强的潘金莲有台阶可下,二来亦弥补了潘金莲等待的失望与落空。

自此之后,只要西门庆不在跟前,潘金莲便趁隙与陈敬济暗通款曲。潘金莲以其丈母娘的身份,使得她与陈敬济的性爱少了与西门庆之间的物化【73】与臣服,只要是一个眼神和一句口语,陈敬济便会十分听话,全力配合。

第八十回西门庆死后,潘金莲趁四下无人之际,捏了陈敬济一把,说道:

“我儿,你娘今日成就你了罢。趁大姐在后边,咱就往你屋裹去罢。”敬济听了,得不的一声,先往屋里开门去了。妇人黑影里抽身钻入他房内,更不答话,……教陈敬济奸耍……(第八十回)

又第八十二回:

妇人便悄悄向敬济说:“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在屋里,我使春梅叫你。好歹等我,有话和你说。”

敬济道:“谨依来命”。(第八十二回)

有别于传统女性的依附与配合,在父权凝视下,潘金莲跨出女性的藩篱,一转成为性别政治【74】的操控者。【75】

换言之,即以男女两性的性事关系,向西门庆的封建家长威权作出最大的挑衅与抗争。

《女性主义理论与流派》 林芳玫 著

四、结 语

存在主义女性主义者芙乐特别强调女性的自我成长与自我实现。

她认为普遍意义下的女人太过于为别人而活,而不是为自己而活,因此她认为女性必须超越特定的家庭关系而去追求自我成长【76】。

在父权宰制的社会,传统女性被定义为他者,一向安于成为客体以及他者的角色。

在传统的家庭生活结构中,女性的躯壳不但被限制住,内在心灵亦被封锁在封闭的家庭生活中。

但潘金莲是在他者的角色之下仍力图富竄出头来的人物,在传统的社会结构与家庭结构之下,她不得不接受被定义为他者,但她又时时力图表现一己的自我,不要总是成急被支配的物品、遣兴娱乐的玩物;

她明明是主体,对自己的才华与姿色有明显的优越感,却又不得不接受他者的角色,在悲哀的身世与遭遇之下,凭借着美色技艺在食色交欢的世界中证明自我主宰的能力,因而有一连串在卫道者眼中离经叛道的行为,并因此而被赋予“第一淫妇”的头衔。

如此严厉的骂名,亦正是父权社会宰制下的必然产物,【77】事实上,这样的评价似乎过于片面,对潘金莲是不公允的。

父权宰制的社会,无法拥有己身话语的潘金莲,利用其唯一的资产——身体权力——企图峥嵘而出,争取一己的幸福与证明一己的存在与价值。

其先以微露的酥胸与肢体的接触,加之言语的试探与逼近,向武二展示情欲,欲争取一己的幸福;继而又在一妻多妾的争宠环境下,将美貌、妆扮、柔顺言语、性事等身体权力发挥极致,或笼络,或固宠,悲哀的是,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潘金莲继而溢出礼教的规范,与别人通奸,毋宁说是报复父权宰制的西门庆,不如说是在食色交欢的世界中自我主宰的能力证明。

在充满矛盾与纷争的西门宅府,她唯一可寻的途径,若不是同孟玉楼一般安分守己地日复一日,图安稳过一生,伺机而动,再不然便是在性关系上逾越逾矩,以证明她自己的存在,她在女/性能动上的自主。

西门庆一味淫行,当接近生命终点时,此时直教人觉得作呕,潘金莲与其行房,如何能有情欲与性欲的满足?

在那当下,潘金莲应是下意识地为了寻求与填补向来在与西门庆性事过程中所欠缺的自我宰制力。

西门庆一味急逞其性欲,全然不顾女性之感受,潘金莲时常是在委屈与屈就中完成性事。

潘金莲在西门庆身上虽极力卖弄、百般迎合,那是基于透过与西门庆的性事关系可保证她在妾妇中的权力关系。

随着西门庆官位的节节高升与得胡僧春药,潘金莲之于西门庆,仿如是提供性欲满足的性事服务员与劳动者,西门庆之于潘金,是一已泼天富贵与把揽官司的父权展示者、征服者。

小说中两人惊世骇俗的最后一幕,潘金莲的确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然而这其中饱含着长期以来的矛盾、冲突、压抑、焦虑与支配。

西门的死,正是被自己永不满足的欲求所害,他的死,潘金莲只是临门一脚。

西门庆过世,员月娘将其发卖,当在媒婆家等待时,潘金莲又王潮通奸,此时的潘金莲没有西门家族的父权凝说,但仍有着大社会结构的宰制与枷锁,父权凝观如影随形,潘金莲逃不过父权社会到她的定义。

生命的真相唯有透过自觉的人在行动中、在社会中呈现现,【78】潘金莲再度在性别政治中取得主动权,以性事挑衅传统伦理社会、粉碎制度的框架。

在《金瓶梅》中,潘金莲的情欲行为,可说是颠覆父权眼睛的凝视,透露出“回眸凝视”的曙光。

(全文终)

《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2 · 台湾) 陈益源 主编 里仁书局出版

注 释:

60 《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唐·玄宗注,宋·邢昺疏:《孝经注疏》, 重栞宋本十三经注疏附校勘记(台北:艺文印书馆,1985年),卷1,页11。

61 《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 :《礼记正义》,重栞宋本十三经注疏附校勘记(台北:艺文印书馆,1985年),卷28,页539。

62 《礼记·曲礼上》:“娶妻不娶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ト之。”同上注,卷2,页37 。

63 郭美玲 :《双姝怨怼——从婚姻看吴月娘与潘金莲的心理与行为》,《静宜人文学报》,16卷1期,页226-227。

64 分别是西门庆勾搭李瓶儿、宋惠莲、如意儿等之际。

65 此语之出现,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一书里认为是清人的书里方有此话。然刘詠聪指出:“事实上,明人冯梦龙(1574-1643)《智囊全集》早已白纸黑字的指出‘语有之,男子有才便是德,妇人无才便是德了’,另方面·与他同时的陈继儒(1558-1643)在他的《安得长者言》一书中,也收录有‘男子有才便是德,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语。”见刘詠聪:《女性与历史——中国传统观念新探》,(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1993年),页89。

66 陈宝良著:《中国妇女通史·明代卷》(杭州:杭州出版社、2010年),页478。

67 兰陵笑笑生原著,梅节校订,陈诏、黄霖注释:《金瓶梅词话》(台北:里仁书局,2007年),页1。

68 李建中著:《瓶中审丑——《金瓶梅》色之批判》(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81年),页124。

69 林芳玫等作、顾燕翎主编:《女性主义理论与流派》,页112、113。

70 关于西门庆恋鞋的心态与三寸金莲隐含的情欲心理,相关论述颇多,如张金兰:《“谁把纤纤月,掩在湘裙摺”——试析中的三寸金莲》,《中国古典研究》,第5期(2001年6月),页133-146;陈家桢:《三寸金莲中隐含着的畸变心态——兼谈西门庆的足(鞋)倾向》,《株洲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第6卷第1期(2001年2月)66-69、87;李晓萍:《金瓶梅鞋脚情色与文化研究》, 静宜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硕士论文,2002年6月。

71 李志宏:《论金瓶梅的情色书写及其文化意味——以潘金莲的情欲表现为论述中心》,页35。

72 魏崇新:《说不尽的潘金莲——潘金莲形象的嬗变》,页69。

73 何春蕤在《色情与女/性能动主体》一文中曾讨论“物化”一词在女性主义者所指称的意函 。“物化”一词不专指“商品销售系统中的符号运用,也就是不专指色情或媒体中的女体呈现。在妇女运动早期,“物化”指的是男人“以性功能和性吸引力来衡量个别的女人,把女人当成物品,不谈对等的关系,而把出于男人本位的狂想以及过度理想化的女性形象,投射到真正的、活着的、呼吸着的女人身上。”见何春蕤:《色情与女/性能动主体》,《中外文学》第25卷第4期,页11、12。

74“性别政治”或“性政治”就是政治的角度看待两性关系,也就是把两性关系提高到了政治的高度加以时论。一般来说,政治泛指为维护一种制度而设计的一套策略 ,“性政治”就是维护父权制的基本策略。在两性关系的权力结构中,男性便通过性政治来支配女性。见康正果:《女权主义与文学》,页18。

75 王硕慧 :《从性别政治论金瓶梅的淫妇生存》(国立高雄师范大学国文系所国文教学论文,2006年),页83、84。

76 林芳玫等作、顾燕翎主编:《女性主义理论与流派》,页11、12。

77 正如女性主义者所言:在父权制的文化中,女性话语与女性的“离经叛道”——即愤怒地反抗男性的支配——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女性若想界定自已,非付出代价不可。见康正果:《女权主义与文学》,页 48。

78 同上注,页98。

文章作者单位:吴凤科技大学(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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