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讲坛第2讲 | 张莉解码萧红与新女性写作的百年源流
发布时间:2026-03-27 09:37 浏览量:1
桃红柳绿的西湖之畔,思想的碰撞正跨越时空。2026年3月14日下午,杭州市西湖区葛岭路1号浙江书房内,西湖讲坛第2讲如期开讲。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西湖评论家张莉以“新女性写作传统的源流”为题,将萧红这位31岁便定格于文学星河的作家作为核心密钥,带领线上线下读者,重新探寻中国女性写作的精神根系。南京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叶子担任特邀主持,这场关于文学传统与女性力量的对话,在春和景明的氛围中徐徐展开。
作为2025年10月正式成立的高端文学平台,西湖文学院由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指导,浙江出版联合集团主办,浙江省作家协会支持,浙江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承办,旨在打造集文学创作、展示、交流与传播于一体的文学高地。学院筹建之初便获得莫言、阿来、施战军等全国文化界人士的广泛关注与鼎力支持,而此次西湖讲坛正是其连接经典与当代的重要实践。
●重识文学史的“祖母谱系”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具辨识度的女作家,萧红1911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区一个殷实之家,幼年丧母。为反对包办婚姻,她与家人决裂,饱尝饥饿与困苦,对爱、自由与温暖的渴望也成为其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主题。萧红的一生短暂但著作颇丰,作品多带有自叙传色彩,代表作有《呼兰河传》《生死场》《小城三月》等。萧红善于用纯净童真的眼光观照世界,以清新质朴的文字书写乡土社会的生存境遇,被誉为“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洛神”。
“百年中国文学史既有鲁迅、沈从文等构成的‘老祖父的传统’,亦有冰心、萧红、张爱玲等女性作家织就的‘老祖母的传统’。”张莉在分享中抛出的这一观点,打破了以往文学史叙述的单一维度。张莉之所以将萧红视为新女性写作的核心源流,源于对女性写作刻板印象的反叛——“人们总认为女性写作只关乎卧室、家庭与爱情,但萧红告诉我们,女性的笔可以触及旷野、自然与整个人类的生存”。
1934年,23岁的萧红写下《生死场》,这部被鲁迅评价为“力透纸背”“有越轨的笔致”的作品,以“一只山羊在那里嚼着树根,嘴边有泡沫”的独特视角,消解了人与动物的界限,描摹出“忙着生、忙着死”的蒙昧村庄图景。张莉指出,萧红将自己惨痛的生育经验转化为集体记忆,“那种女性在土炕上翻滚终日的分娩之痛,在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史上,无论中外都无人如此直白地书写”。这种跳出二元对立、直面生命本质的书写,正是新女性写作的核心特质——不是反抗,而是无限拓展写作的可能性。
如果说《生死场》是旷野上的生命呐喊,《呼兰河传》则构建了人与自然的精神共鸣。萧红在作品中写下“花想怎样开就怎样开,鸟想怎样叫就怎样叫”的自由,也记录了东北人面对严寒的坚韧。张莉认为,萧红“建造了属于她的大自然”,这个世界超越了个人感伤,通向“我们”和“整个人类”,这种旷野般的格局,为女性写作开辟了全新维度。
●从“琐屑”中提炼永恒美学
“真正的文学经典,未必是史诗,日常生活中的琐屑同样能绽放光华。”张莉以萧红1936年出版的散文集《商市街》为例,解读新女性写作的另一重内核。这部记录她与萧军在哈尔滨穷苦生活的作品,将“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的饥饿焦虑,与“吃水果糖吐红绿色舌头”的微小欢乐并置,在苦难中提炼出幽默与力量。
这种对日常的珍视,在《回忆鲁迅先生》中达到极致。萧红笔下的鲁迅,是“叠书要把四个角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强迫症患者,是“相信海婴说丸子坏了”的父亲,这些被同时代人视为“不值一提”的细节,却让文学巨匠回归凡人本色。更可贵的是,她在刻画鲁迅的同时,也写下了“不断剁菜、炒菜的厨娘声音,许广平忙忙碌碌的身影”,让被遮蔽的女性劳动得以显现。张莉将这种能力概括为“一切琐屑皆为光”,认为萧红打破了“小女人散文”的偏见,奠定了中国女性散文写作的优良传统。
叶子在评议中补充道,这种从日常中汲取力量的写作传统,在当代作家李娟、张晓风的作品中依然清晰可见。“萧红的天真之气与幽默自嘲,穿越时空影响着不同代际的写作者,这正是文学传统的生命力所在。”
●构建独属于女性的表达体系
“王婆的头发有点卷,就像玉米穗那样卷”“院子里的玫瑰花越开越滚烫,像酱油碟子那么大”——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比喻,在张莉看来,是萧红开创的“女性语法”的核心标识。这种语言具有独特的“颗粒感”,它将农村女性熟悉的玉米穗、厨房常见的酱油碟纳入文学表达,让“不登大雅之堂”的日常之物获得与玫瑰花同等的美学地位。
“在萧红之前,女性写作面临着无范本可依的困境,只能模仿男作家的表达范式。”张莉解释道,鲁迅之所以称赞萧红为“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正是因为她创造了独属于女性的表达体系。这种语法不追求流畅华丽,却以质朴真诚直击人心,让读者“重新认识世界的另一种样态”。更重要的是,这种表达打破了性别边界,“萧红对村庄蒙昧状态的书写,对日常生活的珍视,不仅影响了女性作家,也滋养了男性写作者。”
现场对谈中,张莉与叶子还探讨了萧红文学影响的复杂性。从葛浩文以80多岁高龄续写萧红未完成的《马伯乐》,到意大利学界将萧红与鲁迅、沈从文、张爱玲并列为最受关注的中国作家,足以见其跨越国界与性别的精神力量。而萧红在情感困境中写下的“我要把自己打碎”的挣扎,更让当代写作者产生深刻共鸣——这种在自我怀疑中依然坚持表达的勇气,正是女性写作的强韧之处。
●在传统源流中寻找当代坐标
互动环节,当有新古典文学方向的写作者请教“如何写好对话”时,张莉给出了朴实而实用的建议:“先看鲁迅《祝福》《孔乙己》中的对话描写,再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写不好就先避开,别死磕,完成作品比完美更重要。”她同时寄语青年写作者:“要汲取‘祖父与祖母的共同传统’,在日常生活与旷野宇宙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学声音。”
这场跨越百年的文学对话,最终落脚于当下。张莉强调,萧红的价值在于“她证明了女性写作不必依附于对抗,建设性的视角同样能拓宽世界的维度”。而西湖讲坛搭建的这一平台,正是要让这些被忽略的文学传统重新显影,让经典与当代对话,让女性写作的精神基因得以传承。
当夕阳为西湖镀上金边,这场文学寻根之旅落下帷幕。萧红曾在《生死场》中写下“她好像走过无数人间”,而今天,通过张莉的解读、西湖讲坛的传播,这位早逝的作家,正以新女性写作源流的身份,走过更多人间。正如叶子在结语中所说:“女性的经验不是被定义的,而是由一个个女性带着生命温度讲述出来的。当我们回望萧红,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的写作坐标。”(本文图片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