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石头上“活”着:这些唐代女性的墓志铭,看哭了千年后的我

发布时间:2026-01-15 13:06  浏览量:1

在博物馆中,最吸引参观者的,往往是浓墨重彩的古画、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甚至历经千年而不腐的干尸。相比之下,镌刻墓志铭的志石则少有人问津。它们大大小小、颜色昏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般人读个几句便会意兴阑珊,转而投向富有视觉冲击力的展品。

人最重要的两件事,莫过于生和死;一个人的最终死亡,并不是生理上的停止呼吸,而是被人们彻底遗忘。千百年前,那些撰文刻石的古人,明知石头会风化,文字会模糊,但他们依然选择以最精炼、最恳切的语言,为所亲所爱之人留下存在的证据。没有那些铭文,或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世间存在过某些人与事。通读全文,在晦涩的字里行间,除了生平事迹与溢美之词,还有那些感人至深的瞬间。

如琴之和,匪石可转。孰谓偕老,奄坠先秋。

出自《大周并州司功王公故夫人卢氏墓志铭》,墓主人卢氏,范阳人,丈夫是武周时期的并州司功王氏,这十六个字中,前十二个字的典故都源于《诗经》,夫妇二人的感情就像琴瑟合奏般美满,可即便如磐石般坚固的誓言,也无法逆转岁月的无常;双方曾许下“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约定,可惜世事难料,最终化为泡影。“奄”是突然的意思,“坠”指的是凋落,按照自然规律,树叶应当秋天凋零,早于秋日凋落,则表示提前,引申过来就是英年早逝。

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前两句追忆婚姻的美满、对未来的期盼,后两句痛惜誓言的破灭,阴阳两隔,遗恨千古。卢氏长安二年七月七日去世于同州,享年三十六岁,次年安葬于合宫县北邙南原,墓志也一并埋入。“哀缠孺子,思断良人”,她走后,撇下幼小的孩子、心碎肠断的丈夫。即使1300多年后的今天,想到当时王家的情形,依然令人哀叹。

适武氏之门,未逾一岁。结恩情之好,有若百年。

出自《唐张十八娘子墓志》,大唐元和十三年三月二十日,清河人张十八娘子因病去世于永昌里家中,六天后葬于王柴村原,时年二十八岁。张氏的丈夫武季元亲自为亡妻撰写墓志铭,由于家庭实力有限,铭文内容较短,志石也不大。但这句话却体现出了两人的深情:虽然张氏嫁到我们武家时间非常短,都没有一年;但我们之间缔结的恩爱之情,仿佛已度过了百年之久。

这两句话看似平实,实则蕴含极大的情感力量。它以最简洁的数字对比,道尽了人生中最为沉痛的遗憾之一——在错误的时间,失去了对的人。强烈的对比背后,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诘问:为何如此美好的感情,却不能长长久久?武季元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后来的人生境遇我们无从知晓,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知有没有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荒坟寂寂,唯余薤露之歌。神识沉沉,无复椒花之颂。

出自《大周张君徐夫人墓志铭》,时间是武则天当政的万岁通天元年,墓主人徐氏,出自官宦家庭,爷爷徐斌在隋朝担任左骁卫大将军,深得皇帝器重;父亲徐明混的一般,在岷州基城当县令,徐氏是徐明的第五个女儿,长大后嫁入张家,五十七岁染病而亡,葬于北邙山。

前半句,坟茔孤立于荒野,寂静凄凉,只剩下丧歌还在回响;薤露,意为薤叶上的露水,它有个特征,很快就会晞干,古人因此常用来比喻生命的短暂。汉乐府就有丧歌《薤露》,开篇是:“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露水干了明天又会出现,人死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后半句,逝者灵魂长眠,再也写不出像《椒花颂》那样美好、充满生机的文章了。椒花之颂来自《晋书·列女传》。晋代才女刘臻之妻陈氏,曾在元旦向皇帝进献《椒花颂》,文辞优美,用以祝颂新年。后世遂以“椒花之颂”泛指美好的、用于祝颂的华章文采,也常特指女性的才华与吉庆之辞。

两句话对仗工整,形成强烈对比,感叹人生苦短,韶华易逝。一个人,无论其生前多么富有才华,多么德高望重,最终都要归于沉寂,只剩下荒野的孤坟。每个人的出身有高有低,但面对死亡都是公平的。

一遇之款既深,再得之悲逾切。

出自《大唐刘应道妻故闻喜县主墓志铭》,墓主李婉顺是隐太子李建成的第二个女儿,她含着金钥匙出生,本有希望成为当朝公主,可惜五岁那年,玄武门之变改写了一切,父亲李建成被一箭穿心,哥哥弟弟们也被李世民屠戮殆尽。她身为女眷躲过一劫,十七岁被封为闻喜县主,嫁给刘应道。

获悉悲惨的身世后,李婉顺平时生活俭朴,足不出户,异常低调,即使是家里的仆人,对这位女主人的真实情况也知之甚少。作为丈夫,刘应道非常理解她,这明显是遭遇重大打击后的自保行为,生怕引起当权者的注意,惹来杀身之祸。在李世民、李治当政的时代,作为罪人之女,能够允许婉顺活着已是恩赐。她每天宅在家里忙些什么呢?竟然是成为学霸,什么诸子百家、历代兴衰、艺术方技都是李婉顺涉猎的领域,每每与她探讨,丈夫都自愧不如。在仕途方面,刘应道也受到过挫折,李婉顺与其同甘共苦,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真是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龙朔元年,闻喜县主患病数旬,不幸于六月六日去世,享年四十岁,五个月后葬于长安城近郊的少陵原。每每想起亡妻生前两人恩爱的场面,刘应道都痛彻心扉。他在墓志铭中写下:“一遇之款既深,再得之悲逾切。”正因为当初结下的情意太过于深厚,如今面对阴阳两隔、无法重逢的现实,内心的悲痛才会更加剧烈。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是用极简练的语言道出了悲情,好不容易遇到了懂自己、爱自己的人,却一朝面临永远的失去。

墓志无声,却让千年之后的我们,听见了那些被黄土掩埋的心跳。它们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时间的信物,是生者以文字抵抗遗忘的最后执念。在这些简短而沉重的句子里,我们照见的不仅是古人的悲欢,更是人类共通的命运——爱、失去、记忆与存在的意义。

或许,博物馆中最沉默的展品,恰恰保存着最汹涌的情感。当我们在昏暗的志石前驻足,触碰的不仅是千百年前的文字,更是生命本身柔软而坚韧的质地——它提醒我们,所有的存在都值得被记述,所有的告别都值得被聆听。